【第67章 他們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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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杏來時，頭發隻挽好了一半。
她在門外重新插過木簪，才隨孟準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舊籃子，籃中壓著幾張油紙。白莫愁原以為是路上買的吃食，等她將油紙展開，才看見裡麵裹的是幾枚銅錢和兩張薄薄的工單。
“他們欠我的。”
這是她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
方執事另有城中差事，托一名女書吏同來記問。書吏沒有收走銅錢，隻請她將工單放到桌上，問能否留影。
姚杏點頭，卻仍把壓紙的指頭留在原處。
“留完還我。”
“還你。”
孟準把話接過來，又說今日先問她在照骨鋪做過什麼。若有自己參與的不當之事，也須如實說，不會因她主動來便一概免掉。
姚杏垂下眼，半晌才鬆了手。
她三十出頭，從前在小戲班唱過幾年，後來班子散了，便替茶樓說書人墊場，偶爾接些婚宴上的喜詞。
照骨鋪最初找她，也是這類活。
“叫我對著個銅嘴念，說錄給會動的小人。客人買回去擺案頭，招財的、勸酒的，都要。”
她說著，喉嚨輕輕一提，念出一句笑盈盈的添杯添福。與方才討工錢時的聲音全然不同，尾音又細又亮，像真有個巴掌大的小人在桌上捧著杯。
念完，她咳了一下，端起白莫愁推來的溫水。
“後來讓我坐到簾子後頭，說客人嫌木人隻會反複講兩句，要有人陪著答。問生意，就答財源；問路，就說一路平安。我當是新花樣。”
“你能聽見客人的原聲？”白莫愁問。
“能。銅嘴有兩頭，一頭送我說的話，一頭讓我聽外頭。中間調過，出去便不是我的嗓子。”
她不懂裡麵怎樣調，隻知道每回有人替她試，試好了才開外麵的窗。
白莫愁把這句話記在自己那頁紙上。
他在陪答二字旁添了一行：隔簾聽客人問，再由活人作答。
“第一次知道不對，是什麼時候？”
姚杏捏著碗沿，指節一點點發白。
“一個老太太來，問我早上吃了沒有。”
她那時照舊答吃了。老人又問吃的什麼，旁邊看工的人便把一張紙遞過來，寫著粥，她就答喝粥。
老人聽完，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姚杏坐在簾後都聽清了。她以為自己答得好，甚至還想順著勸一句老人也記得吃。
“她問，鹹不鹹。”
白莫愁沒接話。
“我說剛好。看工的臉色一下就變了，把送聲的那邊掐了。”
姚杏低頭，看著水麵上自己不太整齊的鬢發。
“後來才知道，她女兒最後病著的時候，什麼都吃不下。那天嫌粥鹹，她便添水，添到女兒再喝了一口，才沒繼續說鹹。”
屋裡靜了一會兒。
“我哪裡知道該怎麼答。我連那是在叫誰，都不知道。”
書吏停了一下筆，等她喘勻。
姚杏捧著碗，卻沒喝，拇指沿著碗口摩挲。
“那一場扣了我錢。”
白莫愁望向桌上的工單，上麵有一道細細的紅線，原來的數被劃掉，底下另填了一半。
“之後你還去了？”
她沒有抬頭。
“去了兩次。”
她把工單往白莫愁這邊推了推，指出後頭的日期。
“我想著他們已經知道我哪裡不懂，總該先給我紙。欠著的工錢也沒結，我房錢要交……可這不是不知道了。我知道那人是在找女兒。”
她說到末尾，聲音又變回了最初進門時的樣子，乾澀，尾音落下便沒了。
白莫愁看過日期，將工單擺回她伸手夠得著的地方。
“這兩次說了什麼，給過你哪些紙，分開記。你知道多少，說多少。”
姚杏點頭。
她記得後一場是個青年問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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