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抬起的頭慢慢低回去，又順著旁邊的小字往下看。
裴照雪坐在他身邊，按昨夜說好的，從自己接到消息、去取箱子的經過講起。他能記清的交貨時段，落在前年冬月。
白莫愁邊聽邊對，將已問過的車棧另抄到一邊。裴照雪說到送箱的人隻肯領他去認貨，他便問：“認完以後，你回去找過？”
“找過。搬貨的換了，問到的還是領工錢送箱。”
白莫愁把這一處圈住，留給孟準同新取到的單據核。
孟準另取出貨棚按舊車棧查來的發貨底單。
當年送箱的人沒留真名，車棧收轉貨的底單卻還在，隻是那時裴照雪查到的是收件那一頭，如今終於能從做扣的鋪子往外接。
兩筆扁箱中，一筆隨陶器運往南岸，另一筆交給了那家車棧。
後者的裝箱小注寫得格外細：裹三層，鼻梁下墊軟，禁壓。
白莫愁讀到這裡，想起裴照雪說過開箱的人還提醒他別碰鼻梁，筆尖在紙邊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去看對方，隻把工料日期、出箱號與車棧的接號並在同一處。
這幾行分在不同的賬裡，字跡也不同，交接的先後卻接得上。
“這裡為什麼補了一筆？”他問。
工料簿末尾有個極小的改字，旁邊的數比前一行多。
許蘅俯身看過，說是後來添做了眉骨。原來那張麵樣不夠細，交樣的人退回來，要把眉骨往下收一點。
“你做的？”
“這筆不是。我能認字怎麼記，做的人要看後麵的工記。”
她翻到下一頁，那裡蓋著趙承祿的小記，另有領料人的押字。
領料的是一名離鋪已久的修工。
孟準先把人記下，再去找配這一筆的樣冊。舊冊中的臉樣有些完整，有些隻畫半張，邊上寫著補哪裡、如何上色。白莫愁看見其中一頁的鼻梁旁也畫了三層布，忍不住皺眉。
“給人看的臉，運送時倒是很仔細。”
祝棠道：“磕壞了要賠。”
那筆裝箱號把他們引到另一頁。
紙角缺了，畫上的人低垂著眼，隻留下從眉骨到下頜的一段。眼尾畫得比白莫愁本人更鋒利，臉側也瘦，像畫的人不斷改過，卻始終沒能找到真正要交出的那個人。
屋裡安靜了一瞬。
白莫愁看著它，先開口：“像我。”
裴照雪也看著那頁，目光停在畫中人的眼尾。
衛清晏原本在另一側看轉運單，聞聲過來，對著圖看了一眼。
“這張是當年就入了冊？”
問完，他又望向白莫愁：“你從前請人留過這樣的麵樣嗎？”
“我沒托人做這個。”
白莫愁說得很慢。他在外走動過，見過他的遠不止眼前幾人，可這張壓在舊冊裡的臉，從哪裡留、經誰的手送來，他確實不知道。
衛清晏的手指移到畫麵缺角處：“那先查收進來的東西。不必憑一張像，倒叫你證明自己沒賣過。”
白莫愁抬頭看他，輕輕應了一聲。
孟準說裝訂、紙頁與相鄰工記都要一並核，但對應的車棧底單確是舊存，不是鋪子出事後臨時補寫的。
白莫愁慢慢點頭。
白莫愁指著裝訂處，請孟準連前後的來樣記錄一起找。自己沒有委托過，便更要看清誰交來的。
許蘅指向圖後：“這裡有原樣來處。”
白莫愁將紙翻過去。
收的不是新畫，記的是舊拓麵一張，暫借，照樣後歸還。物主一欄隻留鋪外來號，另夾有退樣憑。
“原樣沒留在這兒？”
“照這上麵，退了。”
祝棠將夾頁從側麵托起。薄紙上還留著壓印，寫的是照拓另繪，原拓不得裁改。那頁像白莫愁的畫，便隻是鋪內工人照另一張東西轉畫的。
“所以眉骨才要來回改。”她道，“這裡畫窄一點，成件又是另一回事。得找到原拓，才知道哪一處是他們添的。”
白莫愁看了一眼圖上低垂的眼尾。此前他隻覺得凶，如今才看見鉛線下麵另有一道擦過的淡痕，像是畫的人也猶豫過。
他將這一處指給祝棠：“別把描過的線算成原樣。這裡改過，旁邊也可能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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