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惹得心煩；而我又是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不願意因我的勸告換來他不體麵的反駁——於是，在一個周六的中午（周六時他的狀態總是更差），我十分友善地主動暗示他，由於他年事漸高，或許應該減少工作量，簡言之，十二點過後他不用立刻回到辦公室，而是在吃完午飯後直接回家休息，直到下午茶時間再回來上班。結果他不同意，他堅持要繼續下午的工作。他的臉漲得通紅，一邊拿著一把長尺在房間的另一頭比畫著，一邊慷慨激昂地向我斷言：如果他上午的工作是有價值的，那下午又怎麼少得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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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冒昧，先生，”火雞接著說，“我自認為是您的得力助手。上午我不過是在整隊列陣，到了下午我才一馬當先，英勇殺敵，就是這麼回事！”說著他又用那把尺子往半空中猛地一刺。
“可是火雞，那些墨漬……”我提醒道。
“沒錯，可是，恕我直言，先生，瞧瞧我的頭發吧！我老了。是這樣的，先生，對於一個滿頭銀發的人而言，在一個暖和的午後，留下一兩處墨漬，不應受到嚴厲的指責。老人應該受到尊重，就算他弄臟了紙張。恕我直言，先生，我們都老了。”
這種訴諸同情心的懇求讓我毫無招架之力。我看出來了，他無論如何都不願離開辦公室。於是我決定讓他留下，不過同時我也打定主意，要確保他下午隻處理那些次要的文件。
我要說的第二名員工蟹鉗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他留著絡腮胡子，臉色蠟黃，整體氣質酷似海盜。我總覺得他是兩股邪惡力量的犧牲品，一為雄心壯誌，一為消化不良。其雄心壯誌的體現是，他沒有耐心隻做一個抄寫員，喜歡擅自插手那些十分專業的事務，如起草法律文件。消化不良則表現為間歇性的緊張暴躁和咬牙切齒，當他抄錯字，他會把牙齒磨得咯吱響；工作繁忙時，他會莫名其妙地咒罵，嘁嘁喳喳的，而不是大聲說出來；尤其是，他一直在抱怨辦公桌的高度。雖然蟹鉗在機械方麵天分很高，可他就是沒辦法將那張桌子調到適合他的高度。他往桌腳下塞木片，各種形狀的木塊，一張又一張的硬紙板，最後甚至試著用上了疊好的吸墨紙，以求實現最終的微調。但這些妙招都不奏效。有時為了放鬆他的後背，他會將桌麵調高成銳角狀，幾乎要夠到他的下巴，他就在那上麵寫字，就像是拿荷蘭住房的陡峭屋頂當書桌用——可是這時，他又會說這樣會阻礙他手臂的血液循環。要是他將桌子降至齊腰高，彎著腰寫字，他的後背又該痛得要命了。總之，事情的真相是，蟹鉗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怎麼樣。或者，如果說他有所求的話，他想要的就是索性扔掉那張抄寫員的桌子。其病態的野心還有一個表現是，他喜歡接待一些衣著寒酸、麵目可疑的訪客——他稱之為客戶。沒錯，我知道他不單是一位頗有分量的地方政治代理人[7]，還不時在治安法庭上接點零活，就連通往墓窟監獄[8]的台階上也經常能見到他的身影。不過，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個看起來神氣十足的人事實上是來辦公室找他討債的，雖然他非說那是他的客戶，而他所謂的地契實際上是一張賬單。然而，儘管蟹鉗缺點不少，也常常惹人心煩，他卻和他的同人火雞一樣，對我來說是一個有用之才：他書寫工整，乾活利索。如果樂意的話，他的舉手投足還能不失紳士風度。此外，他總是將自己打扮成紳士，這也順帶為我的事務所增添了光彩。談到這個，就要說回火雞，為了不讓他給我丟臉，我真是費儘周折。他的衣服看起來總是油膩膩的，帶著一股小餐館的油煙味。夏天他穿鬆鬆垮垮的長褲。他的外套糟糕透頂，帽子破爛不堪——那頂帽子對我來說倒是無所謂，因為作為一個有禮有節、態度溫和的英國人，他總是一進辦公室就脫帽，可外套就得另當別論了。我就他的外套同他理論過，但沒有效果。我想真相是，對於一個收入微薄的人而言，他不可能既讓他的臉紅光滿麵，又使他的外套光鮮亮麗。正如蟹鉗注意到的那樣，火雞的錢主要用來對付財政赤字[9]了。有一年冬天，我將自己的一件相當體麵的大衣送給了火雞，那是一件灰色的夾棉外套，舒適又保暖，扣子能從膝蓋一直扣到脖子。我以為火雞會領情，從而減少他下午的輕率與喧鬨。但是並沒有。我確信，裹著那件柔軟的、毛毯般的大衣，對他是有害的。這就跟給馬喂太多燕麥對它反而有害一樣。事實上，就像一匹難以駕馭的馬會因為吃了太多燕麥而越發暴躁一樣，火雞有了這件外套後變得更加傲慢了。他是那種死於安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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