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堅果殼裡了。在薑餅的諸多事務中，並非最為次要，同時也是他最樂意去做的一項工作，是為火雞和蟹鉗采購蛋糕和蘋果。眾所周知，抄寫法律文書會讓人口乾舌燥，我的兩位抄寫員很樂意不時用斯皮岑伯格蘋果[11]潤潤嘴，這種蘋果在海關和郵局附近的攤位上都能買到。他倆還經常打發薑餅去買那種很特別的餅，它小小的、扁扁的、圓圓的，吃起來特別辣——這就是為什麼他倆要給他取“薑餅”這個綽號。在工作清閒、天氣寒冷的早上，火雞能一連吞下好多塊餅，好像拿它當聖餅吃一樣——那種餅確實也很便宜，一美分能買六個還是八個——他筆尖的沙沙聲與他咀嚼脆餅的嘎吱聲就那樣交融在一起。在火雞那些午後躁怒的莽撞行徑之中，最出格的一次要算他將一塊薑餅用嘴唇潤濕，把它當印章蓋到一張抵押單上去了。那一次我差點兒就把他給解雇了。誰料他衝我行了一個東方式的鞠躬禮，安慰我說：“恕我冒昧，先生，這相當於我自掏腰包給您準備印章，可算作我的慷慨之舉了。”
由於我接受了衡平法院主事官一職，我原先的業務——也就是處理產權轉讓和土地糾紛，以及起草各種複雜的法律文件——增加了不少，抄寫員的工作量也因此加大了許多。隻靠督促已有的員工已經不行了，我得增添幫手。在我發布招聘廣告後的一天清晨，一個行動遲緩的年輕人來到了事務所的門口，當時正值夏天，所以大門敞開著。他的那副模樣我至今都曆曆在目：整潔中帶著蒼白，體麵中透著可憐，儼然就是孤苦伶仃！他就是巴托比。
問了幾句他的資曆，我就雇用了他，我很高興能為我的抄寫員隊伍增添這樣一個神態出奇沉靜的人，我想他的沉穩或許能對脾氣浮躁的火雞和性情暴躁的蟹鉗產生積極的影響。
我本該早點說明一下，我用一組磨砂玻璃折門將辦公室隔成了兩部分，我和我的抄寫員們各占一半。是否打開這些折門，取決於我的心情。我決定將巴托比的工位安排在靠近折門的一個角落裡，不過是在折門這邊，也就是我這邊，這樣我就可以隨時吩咐這個安靜的男子去處理一些瑣事了。我將他的辦公桌安置在房間的另一頭，緊挨著小側窗，透過那扇窗戶，原本可以看到一些臟兮兮的後院和磚牆，但由於後來陸續蓋了一些高樓，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不過光還是能照進來一些。玻璃窗三英尺開外就是一麵牆，光從高處落下，穿過兩棟高樓之間的空隙，如同從某個穹頂的小孔中傾瀉而下。為了安排得更妥當，我又為他置辦了一扇高大的綠色折疊屏風，這樣既能將巴托比擋在我的視線之外，又能讓他聽見我的聲音。保障隱私的同時也滿足了工作的需求，可謂兩全其美。
起初，巴托比的抄寫量大得驚人。仿佛他此前長期處於渴望抄寫點什麼的狀態，而現在他如饑似渴地吞咽著我的文件。他從不停下來消化一下。他晝夜不停，白天在日光下抄，夜裡在燭光下抄。要是他在辛勤工作時能帶著一點愉悅之情，那我一定會感到十分欣喜。可是他抄寫的時候總是沉默不語，臉色蒼白，有如機器。
對抄寫員來說，逐字核對抄本的準確性是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一環。如果一個辦公室裡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抄寫員，他們校對的時候就會互相幫忙，一個朗讀抄本，一個盯著原件。這是一件極其枯燥乏味、令人昏昏欲睡的差事。我完全能夠想象，對於某些生性活潑的人而言，這樣的工作必定是無法忍受的。比如，我就沒法想象，那位充滿活力的詩人拜倫會心甘情願地與巴托比一起坐下來，校對一份，比如說五百頁密密麻麻、字跡潦草的法律文件。
有時，由於業務繁忙，我習慣親自下場校對一些簡短的文件，為此我會喊來火雞或蟹鉗。我將巴托比的工位安排在離我這麼近的屏風後麵，就是為了在這類小事上能找他搭把手。我記得那應該是他待在我身邊的第三天吧，當時他還不需要去校對自己抄寫的文件，而我正急著把手頭的一件小事辦完，所以我就喊了巴托比一聲。匆忙中，我近乎本能地期待他會立即照辦，所以我盯著桌上的原件，頭都沒抬，隻是將拿著抄寫件的右手略帶緊張地朝著一側伸了出去，以便巴托比從他的小隔間裡鑽出來後，能立即接過文件開始工作，毫不耽擱。
喊他過來時，我保持著這一坐姿，隨後迅速向他說明了我的要求，也就是和我一起校對這一小份文件。所以，當我得知巴托比沒有離開他的辦公桌，而是以一種極其平和而堅定的語氣回答說“我寧願不做”時，想象一下我的驚訝——不，我的驚恐吧。
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努力從震驚中恢複過來。我立即想到，一定是我聽錯了，或者是巴托比完全誤會了我的意思。於是我以平生最為清晰的發音重複了我的要求。可他卻以同樣清晰的發音重複了之前的回答：“我寧願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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