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生觸動，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並暗示他暫停抄寫自然是明智之舉，還勸他趁此機會到戶外做些有益健康的運動。不過，他並未聽從我的建議。幾天後，其他員工都不在，而我有幾封急信需要寄出，我心想巴托比這會兒清閒得很，總該沒以前那麼倔，願意替我去郵局送信吧。可他還是一口回絕。沒辦法，我隻能麻煩自己跑一趟。
又過了些日子。巴托比的眼睛是否好轉，我說不上來，反正看起來是好了。我每次問他，他都避而不答。總之，他再也不肯抄寫文件了。最後，在我的再三催促下，他才告訴我他已經徹底放棄抄寫工作了。
“什麼！”我驚叫道，“要是你的眼睛完全康複了，甚至恢複得比之前更好，難道你也不抄寫了？”
“我放棄抄寫了。”說完他就溜走了。
和從前一樣，他繼續待在我的辦公室裡，就像一個擺件。不，他變得比之前更像一個擺件了——如果這是可能的話。該怎麼辦呢？既然辦公室的工作他一概不過問，那他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兒呢？說實話，他現在已經成了我的負擔，不僅像一條無用的項鏈，更像一塊難以承受的磨石[16]。但我還是為他感到難過。真正令我不安的，並不是他本人，而是他那種孤立無援的狀態。如果他能說出一個親友的名字，我一定立刻寫信過去，懇請他們接走這個可憐人，將他安置到某個適宜的靜養地。可他似乎孤身一人，在這世上無依無靠，猶如一塊漂浮在大西洋中的船骸。不過最終，工作上的迫切需求還是壓倒了所有顧慮。我儘可能委婉地告訴巴托比，六天後他必須無條件地離開事務所，並提醒他在這期間他得設法另尋住處。我願意提供幫助，隻要他肯邁出搬離的第一步。“巴托比，你離開的那天，”我補充道，“我保證不會讓你空著手走。最後期限是六天之後，從現在開始算起，請記住。”
約定的期限到了，我朝那扇屏風後麵探頭望去，瞧！那家夥還在那兒。
我扣好外套，站穩身子，緩緩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時間已經到了。你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我很抱歉。這些錢你拿著。但你得走了。”
“我寧願不走。”他背對著我回答道。
“你必須走。”
他一言不發。
我這時對他的老實本分已經有了無條件的信任。過去，我不時會弄丟幾個小錢——在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我總是粗心大意——而他常常會將那些硬幣撿起來還給我。所以，我接下來的舉動也就不足為奇了。
“巴托比，”我說，“我欠你十二美元，這裡有三十二美元，多出來的二十美元也歸你——你要收下嗎？”說著，我將鈔票遞給他。
可他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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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放這兒了，”我把錢壓在鎮紙下，隨後拿起帽子和手杖，走到門口後，我平靜地轉過身補充道，“巴托比，等你把自己的東西搬走後，請務必鎖好門——畢竟現在除了你，其他人都下班了。如果方便的話，還請你把鑰匙塞到門墊下麵，這樣我明天早上就能拿到了。我們不會再見麵了，就此別過吧。如果你在新的住處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務必寫信告訴我。再見，巴托比，祝你一切順利。”
不過他還是一個字也沒說。他沉默而孤獨地佇立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如同殘存在荒廟裡的最後一根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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