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請安寅時的梆子剛敲過，薑羨便醒了。窗外的雨已經停透，簷角還在滴著殘水，一聲一聲打在階前的石臼裡，清脆又寂寞。
珍珠端了熱水進來伺候她梳洗，見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便知道昨夜她睡得並不安穩，卻也不敢多問，隻將浸了玫瑰露的帕子遞過去敷臉。
“今日穿那件水紅色的宮裝。”薑羨接過帕子按在眼上，聲音裡還帶著晨起的懶意，可交代下來的話卻一點不含糊，“頭麵用那套點翠的，不要繁複，挑兩支簪子便好。”
珍珠應著，從衣櫃裡取出那件水紅綉百蝶穿花的宮裝，又開了妝奩匣子挑頭麵。
薑羨坐在妝台前由著她伺候，目光落在銅鏡裡自己的臉上，心裡卻在盤算著待會兒見了蕭硯該說什麼話、拿什麼態度。
昨夜裡她想了一整宿，把蕭硯登基這兩年來對她的種種行徑翻來覆去地捋了一遍，終究覺得他這個人太深，深得叫她看不透。
“娘娘。”珍珠替她係好腰間的宮絛，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眼，忽然小聲道，“奴婢今早去提水時，瞧見偏殿那邊有人在探頭探腦。。”
薑羨對著鏡子抿了抿唇脂，眼也沒擡：“隨她看去。我今日去養心殿請安，就是要讓人看見的。”
從鳳棲殿到養心殿的路不算遠，穿過一道月洞門，沿著宮道往東走上一盞茶的功夫便到。
雨後初晴，青石宮道被洗得發亮，兩側的碧桃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薑羨走在宮道上，珍珠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主僕二人誰也沒說話。
沿途遇到的宮人內侍紛紛避讓行禮，薑羨一律笑著點頭，腳步不疾不徐，姿態端得端方大方，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到養心殿時，福來正站在殿門外打簾子，遠遠瞧見她便迎了上來，胖臉上堆著滿滿的笑，彎腰打千兒道：“貴妃娘娘來了，陛下正在裡麵看摺子呢，吩咐了娘娘來了不必通傳，直接進去便是。”
薑羨笑著應了聲，留了珍珠在殿外，自己提了裙擺跨進門檻。
養心殿裡燃著龍涎香，暖融融的氣息混著墨香撲麵而來，日光從西側的窗欞間斜斜照入，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鋪出一片暖黃。
蕭硯坐在禦案後麵，身上穿著件月白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處，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腕，正提了硃筆在一本摺子上寫字。
聽見腳步聲，他停了筆擡起頭來，目光落在薑羨身上，頓了一息。
“臣妾給陛下請安。”薑羨在禦案前站定，盈盈拜了下去，聲音溫軟，“陛下昨夜歇得可好？”
蕭硯擱下硃筆，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她臉上慢慢走了一圈。
水紅色的宮裝襯得她麵如白玉，點翠的簪子在她烏沉沉髮髻間泛著幽藍的光，整個人明艷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輕笑開口：“起來吧。朕以為你以後都不會來了。”
“臣妾本該昨日便來謝恩的，隻是雨大路滑，又怕擾了陛下批摺子。”
薑羨站起身來，走到禦案旁邊替他理了理攤開的摺子，動作自然而妥帖，“陛下昨日讓人送去的薑棗茶，臣妾用了，胃裡果然舒服了許多。藕粉桂花糖糕也好，臣妾今早起來還惦記著那個味兒。”
蕭硯沒接話，隻看著她麻利地把摺子按輕重緩急碼齊，硯台裡的墨少了，又主動去端了水來磨墨。
她磨墨的動作極標準，腕子懸著，一圈一圈不疾不徐，墨汁在硯台裡勻得細細的。
蕭硯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從前在太子府時，她也常常這樣替他磨墨，隻是那時候她總不安分，磨著磨著便要伸手去蘸他的墨，在他剛寫好的字上按個指印，然後被他攥住手腕，笑著罵一聲“搗亂”。
“嬌嬌。”他忽然開口喚她。
薑羨手上沒停，擡頭看他：“陛下？”
“你今日來請安，”蕭硯伸手按住了她磨墨的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讓她停下來，“是為了德妃的事，還是真來謝恩的？”
薑羨垂眼看著被他按住的手。
他的手乾燥溫熱，骨節分明，力度不重卻很穩，叫她想抽也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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