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思燭台上的蜜蠟已經燃了大半，燭淚沿著銅盤邊沿一層疊著一層凝成琥珀色的硬塊，偶爾劈啪一聲輕響，燭火晃一晃，把薑羨投在帳幔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蕭硯慢慢睡下了,高熱燒得他筋疲力竭，迷迷糊糊地說了一番胡話，像是把最後一點支撐的氣力也耗盡了，整個人往枕頭上沉下去，呼吸漸漸綿長，隻是眉頭還蹙著，嘴角微微向下撇著，睡得並不安穩。
薑羨坐在床沿上沒動。
她的手還被他半攏在胸口，掌心貼著他滾燙的皮膚，感受著他胸腔裡那顆心一下一下地跳，比方才平緩了些，可還是比尋常人快些，帶著燒沒退乾淨的餘火。
她垂著眼看他。
燭光從側麵打過來，把他半邊臉的輪廓勾勒得分明。
眼睫投下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閉著眼含含糊糊說那些話時的樣子。
薑羨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偏過頭去看爐裡那一縷快要散盡的殘煙。
甘鬆香的氣味已經淡了，隻剩下滿屋子湯藥的苦味和蕭硯身上那股子被汗浸透後又幹了的酸澀氣息，混在一起，悶得她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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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羨慢慢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這回他沒攥住，手心裡一下空落落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擱在枕側，像一朵沒力氣合攏的花。
薑羨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空氣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潤，她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股子悶氣才散了些。
窗外的宮道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巡夜的燈籠遠遠地晃著，從宮牆這頭走到那頭，像一顆一顆被風吹著的火星。
天幕上掛著半個月亮，被薄雲遮著，朦朦朧朧的，隻透出一團昏黃的光暈。
薑羨靠在窗框上，望著半輪月亮，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蕭硯方才說的那些話。
她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上輩子的事。
閉上眼，上輩子冷宮裡的日子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剛被打入冷宮的頭一個月，她其實沒有後來那麼慘。
那扇斑駁的紅門隻是關著，門上的鎖是冷的，可門裡頭過日子用的炭火,被褥,吃食，一樣都不缺，甚至比宮裡有些不得寵的貴人用的還好些。
她那時候天真得很，以為蕭硯隻是一時生氣。
她太了解他，傲嬌,脾氣大,氣性也大，可往往氣過了就好了。
從前在太子府裡，他跟她吵了架，最多三五天就會來哄她，冷著臉往她妝台上一擱什麼東西，就算低頭了。
入宮之後也是,多少回她鬧得厲害，他冷了她個幾天，最後都還不是讓福來送了一匣子珍寶來，她借著台階就下了，兩人又和好如初。
所以剛進冷宮那會兒，她其實一點都不慌。
她每天讓人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把窗紙糊得嚴嚴實實的，把炭盆燒得旺旺的，等著蕭硯來接她回去。
她記得那會兒冷宮裡的炭火總是夠用的。
管事的嬤嬤每月初一來送份例，炭是上等的銀霜炭，燒起來沒有煙，暖融融的。
她那時候和珍珠呆在冷宮裡,不用請安問候,不用早起,但覺得日子還算逍遙自在。
後來珍珠被調走了。
冷宮裡隻剩下她一個人，可炭火還是按時送，吃食也沒短過。
她甚至隔三差五地能在食盒底下摸到一碟她愛吃的金絲棗，或是兩塊桂花糖。
她那時候以為是太後憐惜她，或是德妃暗中照拂。
如今想想，太後那會兒身子已經不好了，根本管不了這些事。德妃自己還在病中，手也伸不了那麼長。
那會是誰？
薑羨睜開眼，偏過頭去看床上躺著的蕭硯。
他翻了個身，麵朝她這邊，眉頭還蹙著，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喚了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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