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權衡暖閣裡的窗子半開著，暮春的日頭從窗格裡斜斜照進來，落在金磚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可薑羨跪著的那塊地方卻是陰的，涼意從地底滲上來，順著膝蓋一寸一寸往上爬，酸脹得厲害。
她垂著頭，目光落在麵前那一方金磚上，磚縫裡嵌著細細的灰塵，被窗格裡漏進來的一點日光映得纖毫畢現。
她心裡數著磚縫，數了一遍又一遍，膝蓋的疼從酸脹變成了針紮似的刺，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崔嬤嬤站在暖閣的竹簾外頭，手裡攥著帕子，時不時往裡頭看一眼，嘴唇抿得緊緊的，到底不敢進去勸。
太後歪在榻上，手裡抱著那隻獅子貓，一下一下地順著毛，目光偶爾從貓背上掠過去，落在薑羨跪著的背影上，麵上沒什麼表情。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廊下的小宮女還沒來得及通報，暖閣的簾子已經被人從外頭猛地掀開了。
蕭硯站在簾子底下，身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底下隻穿了件半舊的中衣，連外袍都沒來得及套，臉色白中泛青，眼下那圈病後的青痕還沒褪凈，一雙眼睛卻燒得通紅。
他目光在暖閣裡掃了一圈，落在金磚地上跪著的那個人身上，整個人像被一雙手猛地攫住了似的，立在簾子底下僵了一瞬。
薑羨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仍舊跪著沒動。
“母後。”
蕭硯走進來，步子還有些虛浮，可走到太後榻前站定時，脊背挺得筆直，他行了個禮，聲音壓得低而沉。
“貴妃若是犯了什麼錯，母後要罰，請讓兒子替她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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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的手在貓背上停了，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路小跑,氣喘籲籲追進來的福來，麵色淡得很。
“哀家教訓自己的兒媳，你一個皇帝跑過來，像什麼話。”
“貴妃是兒子的妃嬪，她有過失，也是兒子教管不周。”
蕭硯垂下眼，聲音裡聽不出什麼起伏，可垂在身側的手指攥得發緊，“母後若罰，該罰兒子。”
太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笑意淡淡不達眼底：“你倒護得緊。”
她把手裡的獅子貓放到錦墊上，坐正了身子，偏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薑羨，淡淡道：“貴妃先起來吧，到外頭候著。”
薑羨磕了個頭，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酸軟得幾乎站不穩，踉蹌了一下。
蕭硯的手幾乎在同一瞬間伸了過來，攥住了她的胳膊，掌心滾燙，隔著衣料都能覺出那股不正常的熱度。
“去吧。”他鬆開她的胳膊，聲音壓得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在外頭歇著，別走遠。”
薑羨擡起眼來看他，他麵色雖白，可眼底那點篤定卻清清楚楚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解決辦法。
她張了張嘴，想勸慰幾句，到底沒說出來，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了。
出了暖閣，珍珠迎上來扶住她，見她臉色不好，急得眼圈都紅了，小聲問：“娘娘，膝蓋疼不疼？”
“不礙事。”
薑羨在廊下的綉墩上坐下來，把裙擺掀開一角，膝蓋果然青了一片，隔著薄薄的中褲看不大真切，可按上去酸脹得厲害。
珍珠蹲下去替她輕輕揉著，薑羨偏過頭，隔著棉簾望著暖閣裡頭隱約透出來的人影，隻看得見兩個模糊的輪廓，聽不見裡頭在說什麼。
暖閣裡，太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茶盞時磕出一聲輕響，在安靜下來的殿裡格外清晰。
“皇帝，你病剛好，本不該來。”太後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可底下的分量一點沒減，“可你既然來了，哀家就跟你把話說清楚。”
蕭硯站在榻前沒坐，等著她開口。
“你登基也有兩年了，後宮一個動靜都沒有。”太後靠在引枕上，目光定定地看著他，“哀家前日召了太醫院的院正來問話，你猜他怎麼說？”
蕭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說，貴妃娘娘的脈案上記著，至今未有孕信，是氣血兩虛、宮寒體弱之兆。”
太後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沉下來，“哀家又讓人查了敬事房的冊子。也悄悄問了福來，這才知道，皇帝，你登基這兩年，除了貴妃的鳳棲殿，其餘妃嬪那裡，你留宿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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