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茶小二端著兩碗麵上來了。
那麵條煮得軟爛，上麵居然還蓋著厚厚一層醬紅色的肉臊子，油光發亮，在戰時這絕對是頂奢的待遇。
兩個孩子眼睛瞬間直了，剛才那點矜持和禮貌在食物的絕對誘惑麵前土崩瓦解，他們幾乎是撲在碗上，把臉埋進碗裡，哧溜哧溜地大口吞咽起來，連咀嚼都顧不上，小臉上很快糊滿了湯汁和汗水。
蘇林東看著這一幕，心裡泛起一陣苦澀的漣漪。
這就是同人不同命啊。他那個侄子蘇哲，在家裡被周茜和吳媽寵得像個小王子，頓頓有肉，還挑三揀四，嫌這個油膩那個嚼不爛。
可眼前這兩個孩子，九歲的小雪比七歲的蘇哲矮了足足半個頭，瘦得下巴尖尖。
而四歲的小星，更是像個還沒長開的小猴崽子，肋骨根根分明，要是沒有衣服一個冬天就能凍死人。
戰爭，硬生生把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壓成了這副乾癟的模樣。
等兩個孩子吃得連湯底都快舔乾淨了，蘇林東才緩緩開口，語氣盡量放得溫和：“慢點吃，沒人和你們搶。你們今晚的演出都有哪些劇目啊？我聽聽有沒有感興趣的。”
小雪打了個飽嗝，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眼睛亮晶晶地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有《放下你的鞭子》，還有大家一起唱的《義勇軍進行曲》，還有我們最近新排練的《捉漢奸》！”
她說到最後一個名字時，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自豪，“講的是大英雄刺殺漢奸張三虎的故事！”
“噗——”蘇林東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全噴出來，幸好他反應快，用手背擋住了嘴。好傢夥，這劇情走向有點超前啊！
他本來還打算給點錢打發兩個孩子走人，這下可好，不得不去親眼看看這出“大戲”是怎麼編排自己的了。
“那我就跟你們去看看吧。”蘇林東笑著搖了搖頭，從兜裡掏出幾張法幣，乾脆利落地買了一張演出票。
他結了茶錢，沒再打黃包車，就跟著兩個孩子步行往恩派亞大戲院走去。
一路上，小星拉著他的衣角，小雪蹦蹦跳跳地在前麵帶路，彷彿剛才那頓飽飯已經給了他們無窮的力氣。
恩派亞大戲院在法租界算是個地標，但此刻呈現在蘇林東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頭沉重。
戲院門口擠滿了衣衫襤褸的難民，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煙草、汗臭和淡淡的黴味。
蘇林東一身做工考究的西裝，在這片灰暗破敗中顯得格外紮眼，瞬間吸引了無數雙麻木、飢餓卻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睛。
走進戲院大門，裡麵的景象更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往日裡擺放整齊的座椅早已被拆除一空，整個大廳裡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像沙丁魚罐頭一樣。
這些人的全部家當，估計就是身上那身臟汙的衣服，以及身下那捲破爛的鋪蓋卷。
更慘的，連鋪蓋都沒有，直接墊著一層發黴的稻草和舊報紙，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老人、婦女、孩童，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闆，等待著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下一頓救濟糧。
“先生，求求您，買下我女兒吧！她啥都能幹，洗衣做飯、端茶倒水，您收下她當個丫頭吧！”
一個蓬頭垢麵的婦女突然撲倒在地，死死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朝著蘇林東連連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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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淒厲又絕望，在空曠的戲院裡回蕩。
蘇林東渾身一僵，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如此直白的賣女求生場麵。
他下意識地想掏錢，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環顧四周，像這樣的婦女和孩童還有很多，如果他隻幫這一個，其他人會怎麼想？
瞬間就會圍上來，到時候局麵根本無法收場。他隻能硬起心腸，別開視線。
旁邊一個穿著義工馬甲的年輕人趕緊跑過來拉扯。
“孫菊花，你趕緊讓開！現在是什麼年代了，哪裡還有人要買侍女？這位先生是來看演出的，別耽誤人家正事！”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想把那對母女拉開。
孫菊花被拉開了一點，卻並不死心，轉過頭又對蘇林東哀求。“先生，那我呢？我也能洗衣做飯，什麼粗活累活都能幹，您買我吧！隻要給口飯吃就行！”
她開始賣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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