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在旁邊蹲下，視線終於與他齊平，臉色仍沒緩過來。
白莫愁想逗他一句，張嘴卻又覺不妥，隻把旁邊乾一點的石麵拍了拍，示意可以坐。
裴照雪沒坐，目光越過他，看向塌了的石階：“你來這裡，隻為看湖？”
白莫愁按在石頭上的手停住。才喘順一口氣，果然也不能指望就此混過去。
他將外袍裹緊一點：“不然，本座還能半夜來喂魚？”說完自己先想起方才，沒敢接著逞嘴。
“白日換手令，夜裡試息靈丹。”裴照雪看著他，“你想走？”
白莫愁望著他，過了片刻才移開視線。原來不隻是離燼看出來了。
他折騰一日，還以為瞞得周全。如今看來，閉關兩個字隻瞞住了自己。
“白日那些事，你都知道？”他下意識問，“你讓人盯著本座？”
裴照雪的手從石麵上撤回：“各堂領令，瞞了誰？落水聲是我在島上聽見的。”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低下來：“出來時，你的靈息沒了。”
那隻手還濕著，指節卻攥得發白。白莫愁看見了，喉頭忽然一緊。
人剛把他撈上來，他倒先問起是不是監視。白莫愁張了張嘴，沒再替自己辯。
水下望見紅影時，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很久以前，裴照雪也這樣向他奔來。隻是隔在中間的不是湖水，而是一片更濃、更熱的紅。
那感覺像昨日林中閃過的畫麵，來得沒頭沒尾。他原想當成缺氣後的錯覺，此刻卻又想了起來。
可裴照雪隻是在等他開口。白莫愁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住，先低下頭：“方才問得重了。”
他把頸前的黑鐵哨撈出來，倒掉裡頭的水。哨口磕上指節，涼得他一縮手。
“桑晚說了，藥力沒退不能下水。本座以為能行氣就是退了，隻到岸邊認個口子，又覺得不會出事。”
裴照雪沒有接話，等他倒淨了水，將掉到衣襟外的哨繩理了回去。
“是本座大意。”白莫愁看著衣帶的斷口，認真道，“方才多謝你。”
裴照雪看了他一眼，抬手將滑落的外袍攏好。這回沒有碰他的腕子，手很快收了回去。
白莫愁終於鬆了撐著石麵的手：“本座確實想走。今日來，是想看看這裡有沒有通往穀外的路。”
裴照雪聽著，沒打斷，隻在他準備含糊過去時問了一句：“為什麼？”
“累了。”白莫愁低頭擰袖子，“每天都有事，才填了糧倉，藥堂又缺了。還有係統——”
他猛地刹住話頭，一滴水沿袖角滑下去。白莫愁盯著它，恨不得把剛才那兩個字也一起擰出去。
裴照雪抬了下眼。白莫愁沒等他問，已經將濕袖子塞回外袍裡。
“總之，本座不想乾了。”他說，“換個沒人認得的地方，吃飯睡覺，先把自己的日子過明白。”
裴照雪望著他，好一會兒才道：“那便走。”聲音很輕，目光卻仍停在他臉上。
白莫愁一時竟沒接上。他還備著解釋，沒想到對方沒有問那些人怎麼辦，也沒問什麼時候回來。
“為什麼用息靈丹？”裴照雪看向他的衣帶，“非得讓人當你死了？”
白莫愁本來就怕活著退場不算完成任務，如今連係統還管不管都不知道。這一團亂麻，卻沒法說給旁人聽。
他隻撿了能說的：“白教主結的仇多，活著走，未必走得遠。若人沒了，總能少些麻煩。”
裴照雪垂下眼，指尖在劍鞘邊停了停：“那等你的人呢？”
白莫愁怔了怔。想到離燼放在桌上的包袱，原先覺得周全的安排，忽然沒那麼周全了。
他下意識道：“殿裡的事，本座今日已交代——”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裴照雪並沒問誰管庫房。他的眼睛仍垂著，濕發遮住臉側，讓人看不清神情。
過了片刻，他才問：“也不告訴他們？”語氣很淡，握著劍鞘的手卻沒鬆開。
“還沒定。”白莫愁把斷帶攥回掌心，“今日隻是來認路，怎麼走，走之前交代什麼，都得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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