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裡莫廣場十二號的門廳在晚上從不點燈。前門關著，門縫裡透進來的街燈光被三層厚的暗色帷幔擋在外麵，隻剩下一線極細的灰白色光痕，從門框下方漏進來，在地闆上畫了一道斷斷續續的橫線。牆壁上掛著幾盞蛇形燭台，燭芯是乾的，沒有點過。石地闆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在暗處泛著冷光。
奈瑞絲站在門廳正中。她的後腦勺對著前門，麵朝牆壁最裡麵那幅巨大的肖像畫。畫框是鍍金的，邊角處有些地方已經褪了色，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畫框裡麵是一間屋子，實木桌椅，暗紅色的絲絨坐墊，雕花的扶手，一張圓形的小茶幾，上麵放著一隻白瓷咖啡杯。一個婦人坐在椅子上，雙腿併攏，膝蓋和腳踝都緊緊合在一起，然後整體向一側傾斜。她的右手握著咖啡杯的杯柄，左手放在膝蓋上，五指合攏，搭在裙擺的褶皺上。
沃爾布加·布萊克。畫中的沃爾布加·布萊克。
她的頭髮是深黑色的，比奈瑞絲的顏色深得多。一絲不亂地攏在腦後，編成一條粗辮子，盤在頭頂，用三根銀色的髮針固定。她的臉和奈瑞絲有某種相似——鼻樑的線條，下頜的弧度，但她的臉更窄，顴骨更高，眉骨更突出。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從畫框裡看下來，沉沉的，像是兩潭被凍住的湖水。
她看著奈瑞絲。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碟子的時候，畫框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一粒石子落進了深水裡。
“你今晚去馬爾福莊園。”
“對。約的是今晚。”
沃爾布加的下巴動了一下。“是嗎。”
奈瑞絲略微頷首。“是的。”
“你，做到了。”沃爾布加的灰眸裡滑過一絲極淡的光，轉瞬就沉下去了。她的聲音平緩，不帶起伏，每個字都像是被提前稱過的。“但，這隻是開始。”
奈瑞絲把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左手壓著右手，手指鬆鬆地扣著。“對。還有很長的路。”
“記住，馬爾福是塊難啃的骨頭。”沃爾布加把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擡起來，指尖點在畫中桌麵的邊沿上。“不要露出屬於奈爾或者奈拉的任何東西。在那個談判桌上，你隻是奈瑞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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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奈瑞絲的脊背又直了一寸。“我是奈瑞絲·霍普。”她停了一拍。“是奈瑞絲·布萊克。”
沃爾布加的目光從奈瑞絲臉上移開，落在她交疊的手上，又移回她臉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了。
她把指尖從桌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膝蓋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
“幾十年來，純血家族用婚姻、姓氏、家譜來劃分誰配活在這個圈子裡。今晚，你要讓他們看到，布萊克可以選擇這套規則，也可以不認這套。”
“魔法界純血的純粹，就在今晚，打破它。”
“好。”奈瑞絲說。她的右手從交疊的位置擡起來，落在左手腕上，手指扣住袖口的邊沿，攥了一下。然後她鬆開手，放回原處。“打破。”
沃爾布加看著她。畫中的婦人從椅子上微微前傾，離畫框更近了一些。她的目光從奈瑞絲的額頭看到下頜，從下頜看到肩線，又從肩線看到腳踝。她在打量奈瑞絲今天的打扮。奈瑞絲那蜂蜜棕色的長捲髮鬆鬆垂在肩背，沒有全部束起，隻有一側耳後的頭髮被她的魔杖別住了。那根魔杖斜插在捲髮裡，隻露出一截杖尖。其餘的頭髮順著肩線淌下來，發尾掃過手臂。她穿了一件燕麥灰色的啞光真絲雙縐七分袖上衣，同料及膝直筒裙，垂墜靜雅。耳垂上嵌著兩粒米粒大小的淡水珍珠耳釘。手指上那枚黑色的家主戒在暗光裡泛著啞光。
“今天的妝容打扮。”沃爾布加的眼神不像剛才那麼沉了，灰眸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可以給你，90分。”
奈瑞絲的嘴角微揚。弧度不大，但確實翹了。“這幾年的最高分。”
“今天去馬爾福莊園，還缺少一些東西。”沃爾布加的手指從桌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思考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克利切。”
門廳角落的空氣扭了一下。一隻很老的家養小精靈從樓梯旁邊的陰影裡走出來。它的腰彎得幾乎和地麵平行，兩隻耳朵又長又薄，耳尖垂到肩膀上，上麵布滿了灰白色的絨毛。它的鼻子細長，鼻尖泛著潮氣。身上的茶巾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疊得整整齊齊。它匍匐著腰桿，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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