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倉庫空了嗑。
茶缸底磕在桌麵上，那一聲輕響還沒散乾淨。
回去拿你爸媽，好好想想辦法。
陳建國站在八仙桌前，垂著手，低著頭，從寶爺的角度看過去，這半大小子的肩膀都在打顫。
寶爺很滿意。他見過太多人，硬的，軟的，哭爹喊娘的，拍胸脯充好漢的，到最後都一樣，肩膀一塌，就剩哆嗦了。
“回去吧。”寶爺擺擺手，端起茶缸，“想明白了，再來回話。”
門口的白凈臉撩開棉門簾，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還是那副笑。
陳建國沒動。
他垂著眼睛，盯著桌角那盞煤油燈，燈芯嗶剝響了一聲。心裡那本賬，一頁一頁，翻得飛快。
回去？回去等什麼？等三天後寶爺的人再上80號院的門？等他爸一個五級工，被人從機械廠裡拖出來？等他媽糊著紙盒，被人堵在街道上？
寶爺剛才那段話，說得太熟了。南鑼鼓巷80號，西廂房，他爸早出晚歸，他媽晌午回家做飯。這不是嚇唬，這是踩好了點。鴿子市要動他爸媽，比碾死兩隻螞蟻還容易。
而這個局，無解。
東西他交不出來，十根小黃魚……不，那批貨到底是什麼，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人他找不出來，孫瘤子三條臭魚鑽進了地縫。講理？鴿子市的理就是鏈條，鏈條上隻剩他一個喘氣的。
隻要他陳建國還活著，還在這四九城裡喘氣，這口鍋就永遠扣在他家房頂上。
除非。
除非這條鏈子上，連問話的人都沒有了。
陳建國擡起眼皮。
十米。八仙桌在十米之內，寶爺在十米之內，白凈臉在十米之內，門口那兩個短打扮的打手也在十米之內。滿庫的糧食、煙、布、罐頭、票證、抽屜裡的現金，全在十米之內。
窗外頭還有一個放哨的，在十米之外。
反噬會要半條命。收一隻二兩的麻雀，他就淌了鼻血。四個人，兩百多斤一條的漢子，四個。收進去，他這雙眼睛還能不能睜開，他不知道。
可是賬算到這一步，已經不用算了。
鴿子市要動他爸媽。這五個字，把他心裡最後一點猶豫燒得乾乾淨淨。
“寶爺。”陳建國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有個事，想不明白。”
“說。”寶爺呷了口茶。
“您說，這滿屋子的東西，”陳建國慢慢擡起頭，“要是眨眼就沒了，您說，是為什麼？”
寶爺皺眉：“什麼？”
陳建國沖他笑了笑。
收。
念頭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腦仁被一隻大手攥住，狠狠擰了一圈。
寶爺，白凈臉，兩個打手。四個大活人，上一瞬還在屋裡，一個在桌後呷茶，一個在門口撩簾，兩個叉著手靠牆。下一瞬，全沒了。茶缸還端在半空的位置，沒人端了，噹啷一聲摔在地上，熱水潑了一地，白汽騰起來。
棉門簾還在晃。
陳建國眼前炸開一片白，耳朵裡嗡的一聲，天塌了一樣響。他整個人往前栽，膝蓋磕在磚地上，手胡亂一撐，撐住了八仙桌的桌腿。鼻子裡兩道熱流躥下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砸出兩朵小紅花。
胃裡翻江倒海。他扒著桌子腿，乾嘔，嘔得撕心裂肺，什麼也嘔不出來，隻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五分鐘，眼前那片白才慢慢退了。
屋裡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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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活人沒了，煤油燈還亮著，地上的茶缸還在冒熱氣，一切都沒有變，又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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