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都以為跑了鴿子市被端的消息，是第二天晌午傳遍南鑼鼓巷的。
頭一個把信兒帶回院裡的是孫嬸子，買菜回來，籃子裡兩根蔫黃瓜，人還沒進院，聲先到了。
“出大事了！昨兒夜裡，公安把鴿子市端了！抓了二三十號人，銬了一串，跟串螞蚱似的！”
院裡做飯的、納鞋底的、修自行車的，全圍上來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娘家侄兒在派出所幫忙燒火，親眼瞧見的！”孫嬸子說得眉飛色舞，“連鍋端！秤、筐、票夾子，沒收了一卡車！”
“那寶爺呢？抓著寶爺沒有？”
孫嬸子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壓得全院都豎起了耳朵。
“怪就怪在這兒。”她左右看看，“寶爺沒了。庫房裡外，空的，連根毛都沒有。公安進去的時候，就剩四麵牆。”
院裡嗡的一聲。
“卷貨跑了？”
“八成是。聽說他上家催得緊，這批貨他賠不起，乾脆卷了貨跑路。”孫嬸子一拍大腿，“你們猜怎麼著，貨棧後院看門的老頭說，頭天晚上還見寶爺在庫裡喝茶，一眨眼的工夫，人沒了，貨也沒了。邪性不邪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公安能放過他？”
“廟？鴿子市都讓人端了，哪來的廟！”
人群嘰嘰喳喳，議論得熱火朝天。沒人注意到，西廂房的門簾掀開一條縫，陳建國站在門裡，安安靜靜聽完了全程。
卷貨跑路。
他垂下眼，掩住眼裡那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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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這個話頭好。寶爺“卷貨跑路”，這四個字比他編一百個謊都管用。黑市的人信了，公安信了，全院的人都信了。一個卷貨跑路的寶爺，跟一個死了的寶爺，對他來說，是天壤之別。
跑路的寶爺，人人罵他，沒人找他。
不對。陳建國在心裡把話改了一半。有人找他。他的上家會找他，找到天荒地老。可上家找的是卷貨的寶爺，不是他陳建國。
這條命，從“經手人”三個字裡，摘出去一半了。
下午，派出所的民警真來了。
兩個民警，一老一少，挨院走訪，查鴿子市的餘黨，問到80號院，全院的人都聚在院裡看。
老民警拿著個本子，挨家問話。問到陳家，陳守業正好下班回來，工裝都沒換，站在院裡答話。
“陳守業？你兒子陳建國，前些日子替鴿子市跑過腿？”
“是。”陳守業答得乾脆，“孩子不懂事，讓人拿五斤棒子麵哄去的。挨了一棍子，剛能下地。”
“昨晚鴿子市抄了，知道麼？”
“聽說了。”
老民警擡起眼皮：“你兒子是最後跟鴿子市來往的人之一。昨晚十點以後，他在哪兒？”
院裡一下子靜了。孫嬸子的脖子伸得老長。
陳守業還沒開口，西廂房門簾一挑，陳建國自己出來了，胳膊上還纏著紗布，臉色蠟黃，走路一步三晃。
“同誌，我在家。”他沖兩位民警點點頭，聲音虛得恰到好處，“前天夜裡我讓人叫去問過話，回來就躺下了。我爸我媽守了我一宿，院裡趙大爺也能作證，我家燈亮到後半夜。”
老民警打量他：“誰叫你去問的話？”
“鴿子市的人。寶爺。”陳建國說得坦坦蕩蕩，“問我貨的事。我說我不知道，他就放我回來了。同誌，我要是知道，早跟政府說了。那東西害我挨了一棍子，我恨還恨不過來。”
老的少的交換了個眼色。年輕民警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老民警合上本子。
“想起什麼，隨時到所裡來。”老民警說，“鴿子市這次連鍋端，跑了個寶爺。你見過他，要是街麵上再瞧見這個人，報給派出所，有功。”
“哎，記住了。”陳建國點頭，點得牽動了傷，齜牙咧嘴。
民警走了，院裡的人群散了，各回各家，各說各話。
陳建國回屋躺下，後腦勺挨著枕頭，眼睛望著頂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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