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夜不敢睡後牆外是一條夾道，窄得隻容一人側身。
陳建國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外挪。前院那個粗嗓子還在喊，喊了兩聲沒人應，腳步進庫了，緊接著是一聲變了調的喊：“來人啊！寶爺不見了！”
就是現在。
他不再壓著步子，貼著夾道一頭紮出去，專揀黑處走。夜裡的四九城他熟，原主的記憶裡，這方圓幾裡的衚衕跟自家炕頭一樣熟。穿絨線衚衕，繞過大石碑，不走大街，專走院牆根的陰影。
半道上，迎麵撞見兩個人打著手電筒過來。
陳建國一閃身，貼進一戶人家的門洞裡，屏住氣。
手電筒光從他腳麵上掃過去，兩個人說笑著走遠了，是下夜班的工人，自行車鈴鐺掛在車把上，一路叮叮噹噹。
他貼著門闆站了半分鐘，才發現後背全濕了，夜風一吹，涼得打擺子。
繞了三條衚衕，多走了小半個時辰，南鑼鼓巷80號的門樓終於出現在眼前。
院門虛掩著，沒插。
他推門進去，反手把門插好。院裡黑著燈，各家都睡了，隻有西廂房的窗戶紙上，還透著一點豆大的光。
爸媽沒睡。
陳建國在門口站了站，把帽子摘了，把衣裳抻平，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調勻了，這才掀簾進屋。
“回來了。”王秀蘭從凳子上彈起來，上上下下地看他，手伸過來又不敢碰，“怎麼樣？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事。”陳建國笑了笑，“說了幾句話，就放我回來了。”
陳守業坐在桌邊，桌上擺著煙袋鍋，沒點。他擡眼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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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說什麼了？”
“問我貨在哪兒。”陳建國把帽子掛在門後釘子上，語氣放得平平的，“我說不知道。問我孫瘤子在哪兒，我說不知道。寶爺是個講理的人，知道我也是讓人坑的，沒難為我。”
“講理？”王秀蘭的聲音一下子尖了，又趕緊壓低，“鴿子市的人，講什麼理？他放你回來，就什麼條件都沒有？”
“有條件。”陳建國坐下來，自己倒了碗水，“讓我幫著找孫瘤子。找著了，我的事就了了。”
“你到哪兒找去？”王秀蘭急了，“那三條臭魚鑽了地縫，連鴿子市都找不著，你上哪兒找？”
“媽，找不著是一回事，找不找是另一回事。”陳建國喝了口水，“我天天出去找，找給他們看。鴿子市要的是個台階，我把台階給他們搭上，這事才能往下出溜。”
陳守業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兒，煙袋鍋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
“是這個理。”他說，“明天起，我陪你去。”
“您不用去，您上您的班。”陳建國搖頭，“您陪著，反倒顯得咱家心虛。我自己去，天天去，去鴿子市邊上轉悠，見人就打聽孫瘤子。他們的人就在暗處看著呢，看我急，看我愁，看我像個真冤的。”
王秀蘭聽得心驚肉跳：“國子，你這是把自己往人家眼皮底下送。”
“媽，我本來就在人家眼皮底下。”陳建國笑了笑，“躲是躲不出去的，不如大大方方站在明處。明處比暗處安全。”
陳守業盯著兒子看了半晌，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點陌生。陌生得讓他這個當爸的，心裡說不出是踏實還是發慌。
“水在鍋裡溫著。”他最後說，“洗洗手，睡吧。”
陳建國去外屋舀水。水兌了熱水，溫的。他把手泡進去，一遍一遍地搓，搓到手背發紅，搓到指縫裡每一點看不見的髒東西都被搓出去。
他知道手上什麼也沒有。可他就是想洗。
洗完手，他忽然想起來，扭頭問：“爸，媽，你們還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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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兩個窩頭，一碟鹹菜，誰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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