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託商店的生人第二天，陳建國起了個大早。
他跟家裡說，去鴿子市附近轉轉，打聽孫瘤子的下落。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要轉悠，隻不過轉悠的地方在城北，離鴿子市隔著大半個四九城。
出門他沒坐車，安步當車，一路走，一路看。
1960年10月的四九城，是他沒見過的四九城。街兩邊的鋪子還開著，可櫃檯裡空的多，滿的少。糧店門口排著隊，隊裡的人一人一個布口袋，人人臉色發黃，眼睛卻亮，盯著秤杆子，跟盯著命似的。副食店的櫥窗裡擺著幾個紙盒子，盒子上印著點心，是樣品，非賣品。牆上刷著標語，紅漆褪了色，還認得出來：低標準，瓜菜代，艱苦奮鬥。
陳建國一路走過去，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上輩子他知道困難時期四個字，書本上的。這輩子他走在困難時期的大街上，看見排隊的老人把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撿起來，吹吹，放進嘴裡。他這才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也才明白空間裡那座物資山，意味著什麼。
那是命。是他全家的命。
走了小一個時辰，到了城北，他認準一家信託商店，門臉不大，玻璃櫃檯擦得倒亮。
推門進去，一股子舊貨味兒，皮子、樟腦、舊木頭混在一起。櫃檯後頭坐著個老頭，六十來歲，戴個老花鏡，正在修一隻懷錶，眼皮都沒擡。
“看點什麼？”
“大爺，隨便看看。”陳建國湊過去，先不看貨，先看老頭修表。看了一會兒，他說，“您這手藝，穩。”
老頭眼皮擡起來，從老花鏡上頭看了他一眼。
“懂表？”
“不懂。”陳建國笑，“懂手。我爸是機械廠的五級工，我從小看他幹活。手穩不穩，一眼的事。”
老頭哼了一聲，算是笑了，低下頭接著修，嘴裡卻搭上了話：“五級工，正經手藝人。你爸哪個廠的？”
爺倆就這麼聊上了。聊了十來分鐘，陳建國才慢慢轉到正題。
“大爺，跟您打聽幾樣東西。麻繩，要粗的，納鞋底那麼粗的十倍。鐵鉤，掛肉的那種。軍挎，結實就行。再有個手電筒。”
老頭放下鑷子，正式打量他：“要這些幹什麼？”
“去我舅舅家幫工。”陳建國說，“舅舅在林場，山上活兒多，家裡這些傢夥什都沒有。”
“林場。”老頭點點頭，不問了，起身給他翻騰。
麻繩，有，庫房裡一捆，舊的，結實。鐵鉤，牆上掛著仨，他挑了個大的。軍挎翻出來兩個，一個背帶斷了，一個好好的，帆布洗得發白。手電筒是銅殼的，老頭擰開試了試，亮了，就是費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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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池另算。”老頭說，“手電筒三塊，繩和鉤一塊五，軍挎兩塊。一共六塊五。”
陳建國掏錢。錢是空間裡的，他提前揣在兜裡的，抽出來幾張，數了，遞過去。
老頭收了錢，忽然又壓低聲音：“小夥子，煙要不要？”
陳建國心裡一動：“您這兒有煙？”
“信託商店，什麼都收。”老頭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條煙，“大前門，整條的。人家當了又贖不回去的。要的話，連煙票一塊兒算，一條三塊八，加兩張煙票。”
大前門。陳建國盯著那兩條煙看了兩秒，伸手按住了。
他上輩子不抽煙。可他忽然明白了，在1960年的四九城，煙不是抽的，是使的。一包大前門遞出去，比十句話都管用。往後他要走的路，要打點的人，全指著這個開路。
“都要了。”他說。
老頭眼睛一亮，麻利地包好了。兩條大前門，用舊報紙裹了三層，外麵看就是兩包舊書。
陳建國又掏出零錢，買了一包零散的生產牌，當場拆開，抽出一根，雙手遞過去。
“大爺，您辛苦一上午，來一根。”
老頭愣了一下，接過去，就著櫃檯上的煤油燈點了，美美吸了一口，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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