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小口補貼第二天一早，陳守業去上班了，王秀蘭去了紙盒組。
院裡上班的上班，買菜的買菜，十來點鐘，日頭升起來，院子空了。
陳建國插上門，拉上窗簾，坐在炕上，閉上了眼。
意識沉進那片黑黢黢的地方，他貼著物資山的邊沿走，繞著那一頭走。那一頭的四個影子，他一眼都不看。
挑什麼呢？
他繞著物資山轉了兩圈，心裡有數了。東西是好東西，可好東西也分能見光的和不能見光的。整匹的布，不能動，四九城的布要布票，一匹布拿出來，全院都得問。罐頭，不能動，紅燒肉罐頭是特供的玩意兒，普通人家一年見不了一回。人蔘，更不能動，那東西連提都不能提。
能動的是糧食。可糧食也得挑。富強粉十二袋，白得晃眼，全拿出來是找死。他收了小半袋富強粉出來，摻進自家麵缸的棒子麵裡，攪和勻了，白麵成了雜和麵，蒸出來的饅頭暄騰，可顏色不紮眼。
臘肉，他割了一小條，三四兩的樣子，肥瘦相間，油都浸透了。
最後是糖。水果糖，玻璃紙包的，他抓了一把，數了數，十二塊，用舊報紙包好，塞進櫃子裡。
做完這些，他出了一身汗。不是累的，是心裡那根弦一直綳著。收放都在自己屋裡，窗簾拉著，門插著，十米之內他一個人，規矩沒破。
晌午，他生火，揉麵，蒸了一鍋雜麵饅頭，臘肉切了片，跟院裡孫嬸子家換的兩棵白菜一塊炒了。油花一冒，香味順著窗戶縫往外鑽。
前院孫嬸子探了探頭：“喲，誰家吃肉呢？”
陳建國沒搭腔，把鍋鏟翻得更響了。他知道，這香味兒瞞不住，他也沒打算瞞。家裡吃上肉，這事得讓全院看見，看見才有後麵的文章。
晚上，王秀蘭一進門就站住了。
“什麼味兒？”她鼻子動了動，眼睛瞪圓了，“肉？”
桌上，一鍋雜麵饅頭，一盤臘肉炒白菜，油汪汪的。陳建國坐在桌邊，給她盛了碗粥。
“媽，吃飯。”
王秀蘭沒動，手攥著門框，聲音都變了：“國子，這肉，哪兒來的？麵也，這麵怎麼這麼白？”
“坐下說。”
“你先說！”王秀蘭急了，“咱家糧本上還剩多少定量，媽心裡有數！這肉，這年頭的肉，你上哪兒弄的？國子，媽求你了，你可不能再走歪道了！”
“媽。”陳建國把她按到凳子上，“沒走歪道。您先吃一口，吃完我說。”
王秀蘭不動筷子。娘倆正僵著，門簾一挑，陳守業下班回來了。
他進門，看見桌上的菜，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洗手，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嚼完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兒子，問了一句話。
“來路正嗎？”
四個字，不重，可屋裡一下子靜了。
陳建國迎著父親的眼睛，把早就想好的話拿了出來。
“爸，正。”他說，“西山裡頭，我有個朋友，前兩年認識的，山上獵戶的底子。前年冬天他老娘病了下不了山，是我蹬三輪把老太太送進的醫院，墊了八塊錢藥費。這份人情，他一直記著。前些天他進城賣皮子，聽說了我的事，撂下話，說山裡別的東西沒有，野味管夠。”
“這肉是他捎來的？”
“嗯。麵也是。他打了頭野豬，換的白麵。”陳建國頓了頓，“爸，他知道咱家難，說往後隔三差五，山裡有貨就給我捎。我推了，推不掉。”
陳守業盯著他，盯了足有十秒鐘。
“人叫什麼名字？”
“叫石頭。”陳建國說，“大名不知道，山裡人都這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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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冬天。”陳守業慢慢地說，“前年冬天你十七。十七歲，你墊了八塊錢藥費。錢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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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陳建國心裡早知道會有這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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