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坑用了大半天。
山窪再往裡，山樑一道比一道野，林子密得不見天日。陳建國順著獸道走，一邊走一邊拿小刀補記號，白茬一路刻過去。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他翻過一道石樑，腳底下的土忽然變了顏色，黑，鬆，一腳踩下去，能覺出煤渣子硌鞋底。
他蹲下來撚了撚土。
煤。這一帶，早年間挖過小窯。
再往前走了百十來步，眼前豁然塌下去一塊。
一個坑。
不是天然的。坑壁上有鎬印，一層一層的茬口，是人工鑿出來的。不知道是哪個年月的小煤窯，挖到半截廢了，年頭久了，坑沿塌了幾處，塌下來的土石上長滿酸棗棵子。他趴在坑沿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見底，隻看見半腰上斜插著一截爛木頭，木頭都讓水泡糟了。
他撿了塊石頭扔下去。
石頭在坑壁上磕了兩磕，隔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落了底。那聲音又深又遠，打地底下冒上來的。
十來米，隻多不少。
陳建國圍著坑沿走了一圈，越看越滿意。這地方偏得不能再偏，前頭的路叫塌方的土石埋了，周圍二裡地沒有人踩出來的道。酸棗棵子的刺上掛著幾片爛布條，是早年窯工留下的，風一吹，抖得跟招魂的幡似的。
就這兒了。
他沒急著動手，先繞著坑又走了半圈，耳朵豎著，感知放開。十米之內，死物的輪廓清清楚楚，爛木頭，碎窯磚，半截銹鐵軌，還有一隻爛筐。活物的熱氣，一團沒有。
方圓幾十米，隻有他一個喘氣的。
饒是這樣，他還是爬上旁邊的高坡，前後左右又望了一遭。山溝裡空蕩蕩的，隻有風。
陳建國回到坑沿邊一塊平地上，站定，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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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影子落在平地上，安安靜靜，跟進去那天一模一樣。寶爺還穿著那件半舊幹部服，風紀扣係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皮肉甚至還有點活氣，看著像睡著了。白凈臉倒在一旁，笑還掛在嘴角，那笑不熱乎。兩個打手叉著手的姿勢都沒變，戳在那兒，兩尊站累了的泥胎似的。
時間在他們身上是死的。
陳建國站在那兒，看了他們一會兒。
說不瘮得慌是假的。那天晚上之後，這四位的影子在他夢裡進進出出。寶爺捧著缺口茶缸子問他要茶，白凈臉撩著門簾朝他笑。每回驚醒，他都得摸黑坐半天，聽爸媽的鼾聲，才能把心按回肚子裡。
可瘮得慌歸瘮得慌，那些事，他一件一件，都還記得清楚。
他記得白凈臉那天夜裡跟他說的話。別怪哥兒幾個手黑，我們也是吃這碗飯的。這話不假，這四位裡頭，興許真有誰的難處。可難處歸難處，寶爺念出他家門牌號的時候，誰都別喊冤。
“幾位，”他蹲下來，聲音放得很平，“對不住了。下輩子做買賣，別拿人家爸媽說事。”
他開始搜身。
不是貪財，是不能留。人入了土，東西爛在身上，萬一哪天真叫誰刨著了，一件信物就是一條線索。他要這坑裡的人爛得乾乾淨淨，爛成誰都認不出的白骨。
寶爺身上：十幾塊零錢，一遝毛票，半包大前門，一盒火柴，一塊老式懷錶，錶鏈子讓汗浸得發亮，擰開，表還走著，嘀嗒，嘀嗒，走得挺歡。再有一把小刀，牛角柄，插在腰裡。
陳建國捏著那塊懷錶看了一會兒。人沒了，表還走。他把錶蒙子一扣，收進空間，壓在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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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凈臉身上東西最多。腰裡別著一把駁殼槍，木槍盒磨得發亮，槍身上的烤藍掉了幾塊。兜裡兩個彈夾，滿滿的，另有一小包散子彈，油紙包著，打開數了數，四十來發。再有八塊多錢，一包哈德門，半盒火柴。
兩個打手身上簡單，幾塊錢，煙，一人一把攮子。
陳建國把東西分了堆。錢票煙，收。兩把攮子，他掂了掂，扔回屍體邊上，跟著下坑。這東西滿四九城都是，不犯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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