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得能聽見窗紙上的風聲。
陳守業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煙袋鍋捏在手裡，忘了點。過了足有十秒鐘，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兒子還低。
“你說什麼？”
“野豬。”陳建國說，“兩百來斤，死的，讓我藏在城外亂磚窯了。”
“哪兒來的？”
“撿的。”陳建國早把這套詞兒在心裡過了十幾遍，“今兒下山，山坳裡有個廢陷坑，早年間獵戶挖的。豬夜裡喝水踩空了，掉進去，崴了腿，出不來。我聽見哼聲找過去，它還剩一口氣，我拿石頭給了它個痛快。”
“你拿石頭，”陳守業一字一頓，“結果了一頭兩百斤的野豬？”
“它崴在坑裡動不了，爸。”陳建國說得坦然，“我就是補了幾下。要不它也熬不過今夜，白白便宜狼。”
陳守業盯著兒子。
燈芯嗶剝響了一聲。外屋，王秀蘭洗碗的水聲停了，顯然聽見了半截，正貼著門簾聽。
“你不要命了？”陳守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野豬是什麼東西？二百斤的公豬發起瘋，老虎都讓它三分！你一個人，就往陷坑邊上湊？”
“爸，它真動不了。”陳建國說，“再說，這不沒事嗎。”
“沒事？”陳守業冷笑一聲，“等有事兒就晚了。”
話是罵人的話，可罵完，他沉默了。
兩百斤野豬。這四個字在屋裡轉了兩圈，落到這個當爸的心裡，砸出的坑比誰都深。糧本上那點定量，糊紙盒一天幾毛錢，他媽的嘴唇白了一年了。兩百斤肉，是這個家十年都不敢想的東西。
“藏哪兒了？”他問。
“阜成門外二裡，亂磚窯，窯後頭的乾溝。”陳建國說，“我拿磚頭和爛席片蓋了，上頭壓了土。這個天，擱一宿壞不了。”
“讓人瞧見呢？”
“那地方白天都沒人走。”陳建國頓了頓，“爸，夜長夢多。豬在那兒擱著，擱一夜，就多一夜的險。得拉回來。”
陳守業沒言語，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個來回。
門簾一挑，王秀蘭進來了，手在圍裙上搓著，臉色發白：“他爸，你們爺兒倆說的是真的？國子，你，你真弄了頭豬？”
“媽，小點聲。”陳建國說。
“我不是怕聲大。”王秀蘭的聲音直打顫，“我是怕，這肉，它，它燙手啊。讓人家知道了，怎麼說？投機倒把？”
“野豬不是投機倒把。”陳守業開口了，聲音很穩，“山裡打的野物，獵戶進城裡賣，收購站收，這叫山貨，不是倒把。再說了，咱不賣，咱自家吃，分給街坊，誰管得著？”
陳建國心裡一動。他爸這話，看著是寬他媽的心，裡頭的章法一點不差。山貨不是倒把，自家吃不犯法。這個五級工，心裡跟明鏡似的。
“可二百斤，”王秀蘭還是不踏實，“咱家哪輩子見過這麼多肉。”
“所以得拉回來，還得連夜。”陳守業掐斷了話頭，看兒子，“拉回來怎麼辦，你想過沒有？這麼大一頭豬，進得了院，瞞不住人。全院十幾口子，十幾張嘴。”
“想過。”陳建國說，“爸，這事我正要跟您商量。豬一進院，肯定轟動。堵嘴堵不住，那就乾脆不堵。”
“不堵？”
“分。”陳建國說，“院裡五戶，一家割二斤，留著過年。豬頭下水，架大鍋，全院一塊兒吃。剩下的，一部分送街道，一部分拉收購站賣，換活錢，換張收購單子。咱們把肉擺在明處，讓全院都吃著咱家的肉，往後誰還好意思嚼咱家的舌根？”
陳守業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這孩子說話，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他當了一輩子工人，見得多了，能說這話的人，廠裡都是當幹部的料。
“你這幾天，”他忽然說，“在山裡，是不是還碰上別的事了？”
陳建國心裡咯噔一下。
“沒有。”他說，“爸，我就是想明白了。挨了那一棍子，又死了一回，人總得活出個人樣。”
陳守業點點頭，沒再問。他站起來，把煙袋鍋別回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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