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分肉先分心燈一亮，人就出來了。
先是東屋趙大爺，披著棉襖，端著個馬燈。緊跟著前院孫家、後院二狗子家，門簾子劈裡啪啦全挑開了。後院張萬福趿拉著鞋跑出來，鞋都跑掉了一隻。前院西屋李家的媳婦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踮著腳看。
闆車剛在院當中停穩，人就圍了一圈。
“什麼呀這是？”
“喲，這麼沉，拉的什麼？”
孫嬸子眼最尖，一把掀開爛席片，馬燈湊上去一照，她嗷的一嗓子，差點把席片扔出去。
“豬！野豬！你們瞅瞅，獠牙！”
院裡嗡的一聲炸了。
十幾口子人呼啦圍上來，馬燈、手電筒，七八道光全打在豬身上。黑鬃，長嘴，獠牙翹著，豬腿別成一個彆扭的彎，腦袋上幾道血口子，已經凝住了。
“我的老天爺，這得二百斤吧？”
“哪兒來的？守業，你們爺兒倆大半夜的，打哪兒拉回來這麼一頭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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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業站在車轅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平的：“國子山裡撿的。掉獵戶的廢陷坑裡了，崴了腿，讓他拾掇了。”
“撿的？”孫嬸子的嗓門拔高了八度，“豬還能撿著？”
“陷坑裡撿的。”陳建國接過來，笑嗬嗬的，“孫嬸子，我這就是命大。挨了一棍子沒死，轉運了。”
人群裡有人笑，有人咂嘴，有人眼珠子瞪得溜圓。二狗子從人縫裡擠進來，圍著闆車轉了三圈，伸手想摸獠牙，又不敢。
“國子，你行啊你！”他一巴掌拍在陳建國肩膀上，“昨兒我還琢磨你進山能套倆兔子呢，你倒好，弄回來一頭豬！”
“輕點。”陳建國齜牙，“我這肩膀還傷著。”
“疼也值啊！”二狗子圍著豬又轉了一圈，“國子，講講，怎麼撿的？真掉坑裡了？你一個人弄死的？”
“掉坑裡了，崴了腿。”陳建國從兜裡摸出那包生產牌，撕開個口，先給趙大爺遞了一根，又挨個給孫叔、二狗子他爹散了一圈，“我就是撿了個現成。來，爺們兒幾個，嘗嘗。”
煙一散，院裡的氣氛又熱了一層。趙大爺接了煙，夾在耳朵上捨不得點，孫叔就著馬燈抽了一口，眯著眼直點頭：“行，國子，會辦事。”
男人堆裡煙一傳開，話就好說了。女人們圍在另一頭，孫嬸子正掰著指頭給李家媳婦算賬：“二百斤的豬，褪了毛去了骨頭，怎麼也得出一百三四十斤肉。”
人群後頭，有人小聲嘀咕：“這年月的野豬，往城裡拉，讓不讓啊？”
“怎麼不讓。”陳守業開口了，不緊不慢，“山貨。明兒一早，我們拉收購站去，人家收，還給開單子。”
這話一出去，人群裡那點嘀咕就散了。收購站收，公家認，那就是正經東西。
陳建國看火候差不多了，往前站了一步。
“趙大爺，孫叔，張大哥，李嫂子，”他拱了拱手，挨個兒把人招呼了一圈，“今兒夜裡動靜大，吵著大夥兒了。這麼個事，我跟我爸路上商量好了，跟大夥兒說一聲。”
院裡靜下來。
“這頭豬，明兒褪了毛，這麼分。”陳建國伸出一根手指頭，“第一，院裡五戶，一家割二斤肉，眼看入冬了，留著過年。家家戶戶都不寬裕，這肉，算我們陳家一點心意。”
人群裡嗡的一聲，這一聲跟剛才不一樣了，是熱的。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頭，“豬頭，豬蹄，下水，明兒就在院裡架大鍋，全院一塊兒燉了，大人孩子，都來吃。這天兒，喝口熱湯，暖和。”
“好！”二狗子第一個喊出來。
“第三，”陳建國笑了笑，“剩下的，明兒送一部分給街道，街道辦過冬的事，不容易。再拉一部分去收購站，換幾個活錢。我們家的情況，大夥兒也知道，我爸一個月五十六塊，我媽糊紙盒。這豬來得意外，可意外之財不能獨吞，得讓街坊四鄰都沾沾喜氣。”
一番話說完，院裡靜了兩秒。
趙大爺端著馬燈，手都在抖，燈影晃來晃去。
“好孩子。”老頭說，“好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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