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收購站的第一張單“跑山。”麵對王主任的詢問，陳建國答得乾脆，“主任，我跟您交個底。西山裡我有個朋友，獵戶的底子，叫石頭。前年他老娘病了，我墊過八塊錢藥費，人家記我兩年情。如今我在街麵上沒了活路，人家說了，山裡的野味，管夠。”
“獵戶。”王主任咂摸著這兩個字，“這倒是個正經來路。”
“往後山裡捎下什麼，我都拉收購站。”陳建國說，“單子全留著，街道隨時查。”
王主任點點頭，末了說了一句：“年輕人，路子走對了，比什麼都強。”
從街道出來，陳建國沒直接回家，繞到阜成門外的亂磚窯，把昨兒夜裡放好的野豬又檢查了一遍。
這是他跟父親說好的新章程：石頭跟他約下了，山裡套著貨，就趁夜擱在城外磚窯，窯後乾溝，老地方。他隔三差五去瞅一眼，有貨拉貨，沒貨當遛彎。
父親信了。眼下山裡人進城不便，托個靠得住的城裡朋友銷貨，是天經地義的事。
回家一說，陳守業二話沒說，又去前院借闆車。
“孫哥，又得麻煩您。”
“麻煩什麼！”孫叔把闆車推出來，嗓門洪亮，“拉豬是好事，我巴不得你天天借！”
孫嬸子在窗根底下補了一句：“國子，回頭跟你那山裡朋友說一聲，再套著豬，讓他留副豬大腸，嬸子給他錢！”
“哎，我記著。”
爺倆拉著空車出城，到磚窯裝了豬，直奔城東的收購站。
收購站是個大院，門口掛著供銷社的白牌子，院裡一排大秤，幾個收購員穿著藍大褂，正給一群鄉下人過秤，收的白菜，蘿蔔，乾柴。空氣裡一股子菜幫子和生石灰的味兒。
排隊的人不少。前頭一個老漢拉著一架子車乾柴，跟收購員爭秤，爭得臉紅脖子粗，末了還是按人家的數記的。再前頭，一個老太太挎著一籃子雞蛋，一個一個讓收購員拿燈照，照出兩個散黃的，老太太心疼得直咧嘴。
陳建國在隊尾看著，心裡明白。公家的秤，就是天理。
爺倆把闆車拉到牲口收購的窗口，管事的是個瘦老頭，五十來歲，戴著套袖，算盤珠子讓手磨得發亮。
“喲。”老馬掀開麻袋看了一眼，眼皮都沒擡，“野豬。”
“師傅，您給掌掌眼。”陳建國遞上一根大前門。
老馬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這才直起身，圍著闆車轉了一圈，伸手在豬脊背上按了按，又掰開豬嘴看了看牙口。
“山裡來的？”
“山裡來的。”
“嗯，正經野豬，牙口齊，沒病。”老馬回到窗口後頭，算盤一抄，“規矩你懂不懂？野豬按毛重收，折凈膛六成，野味一等價，六毛一斤。”
“師傅，”陳建國笑嗬嗬地說，“六成是不是狠了點？您看這膘。”
“野豬就是這個規矩。”老馬眼皮一翻，“家豬才七成。嫌低？嫌低你拉走，前門外鴿子市……喲，鴿子市沒了。”
陳建國心裡一動，麵上不動：“師傅消息靈通。”
“廢話，我這兒是幹什麼的。”老馬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過秤！”
兩個夥計把豬擡上大秤。秤杆子壓得彎彎的，秤砣滑到頭。
“一百八十六斤！”夥計喊。
老馬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劈裡啪啦一通響：“一百八十六，折六成，一百一十一斤六兩，抹零，一百一十斤。六毛一斤，六十六塊整。票子要整的要零的？”
“整的零的搭著來。”陳建國說，“師傅，再給個收購單。”
“單子少不了。”老馬從抽屜裡扯出一張三聯單，蘸著鋼筆水，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野豬一頭，毛重一百八十六斤，折凈一百一十斤，單價六角，合計人民幣六十六元整。年月日，經手人，紅戳一蓋。
刺啦一聲，撕下第二聯，遞出來。
陳建國雙手接了。
一張薄薄的紙，紅戳，藍字。他把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疊成四方，放進貼身的口袋，又按了按。
老馬瞅著他這架勢，樂了：“小子，錢在桌上呢，你倒先收單子。錢燙手？”
“單子比錢親。”陳建國笑著說，“有了它，我這豬就是公家收的，走哪兒都硬氣。”
老馬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兩眼，點點頭：“明白人。錢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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