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爺沒了”這句話，在街麵上滾了兩天，滾得越來越有鼻子有眼。
第三天上午，派出所的民警又來了南鑼鼓巷。
還是一老一少。這回不光是問，是挨家挨戶地走訪，手裡多了個藍皮本子，說是分局統一部署，鴿子市的案子還沒結，跑了個寶爺，留下一堆爛賬，要摸一摸街麵上的動向。
輪到80號院，全院的耳朵都支棱起來了。
老民警坐在院當中的小闆凳上，年輕的站著記。孫嬸子頭一個湊上去，竹筒倒豆子，把這兩天聽來的傳聞全倒了一遍，倒完，又主動把話題拐了個彎。
“同誌，要說我們院，那可是正經院子。”她一指西廂房，“就說陳家吧，前兒拉回來一頭野豬，人家明兒就送街道五十斤，給軍烈屬分的！收購站的單子都在家擱著呢，紅戳藍字，不信您查去！”
老民警擡了擡眼皮：“哦？還有這事？”
“千真萬確！”孫嬸子說，“全院都能作證，我們還吃了他家的大鍋菜呢！”
陳建國站在自家門口，聽見這話，差點沒繃住笑。
孫嬸子這個人，舌頭長，心眼直。半個月前院裡傳他閑話，她嗓門最大；如今風向轉了，護院子的也是她嗓門最大。這種人，你不用跟她交心，你隻要讓她吃了你的肉，她就能把嗓門借給你使。
老民警還真讓年輕的去西廂房看了收購單。
陳建國把單子雙手遞過去。年輕民警看完，還給老民警看了一眼，老民警點點頭。
“陳建國。”老民警看著他，“上回說，想起什麼隨時到所裡來。這幾天，街麵上有什麼生麵孔，往你們這片兒轉悠沒有？”
“報告同誌，沒有。”陳建國想了想，又說，“不過我聽說，鴿子市殘餘放話，說寶爺沒了，東家正查吞貨的人。同誌，這話傳得邪乎，我怕街麵上要亂。”
老民警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話你也敢跟我說？”
“為什麼不敢。”陳建國說，“我是叫他們打過的。他們越亂，我越樂意。最好全抓起來，我這後腦勺的仇才算報了。”
老民警盯了他兩秒，忽然笑了，合上本子：“行。有覺悟。真瞧見生麵孔，來所裡。”
民警走了，院裡的人才把提著的心放回肚子裡。
可人這個東西，就是閑不住。民警前腳走，後院就有人嚼起了新舌根。
是鄰院的一個婆子，來串門，站在後院牆根底下跟人說閑話，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飄半個院。
“……要我說，陳家那豬，來得也太巧了。早不撿晚不撿，鴿子市一出事，他就撿著豬了。兩百斤的野豬，說撿就撿，你們誰撿過？”
這話剛落地，就被人頂了回去。
頂她的是張萬福。
“他嬸子，”張萬福蹲在後院門口修鋤頭，頭都沒擡，“話不能這麼說。人家撿豬那天夜裡，我跟守業兄一塊兒裝的車。豬腦袋上的血口子，陷坑邊上半尺深的蹄印，我都瞧見了。再說了，人家收購站過了秤，街道收了肉，派出所看了單子。你這張嘴，比公家的戳子還硬？”
那婆子被噎得沒話說。
孫嬸子正好拎著籃子進來，聽見後半截，立馬接了火：“我說誰在這兒嚼蛆呢？吃了人家的肉，回頭就編排人家？你家那天啃骨頭的時候，怎麼不嫌豬來路巧？”
“我，我沒吃……”
“沒吃你更沒臉說！”孫嬸子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挎，“我們院的事，輪不著外院人插嘴。走走走！”
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陳建國站在西廂房窗戶後頭，把這齣戲從頭看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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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萬福，孫嬸子，今兒一人替他擋了一槍。這兩個人，一個是拿肉喂熟的，一個是拿麵子喂熟的。往後再有閑話，不用他張嘴，院裡自有人替他張嘴。
這就是他那晚架大鍋的時候，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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