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條尾巴第二天出門，陳建國特意繞了個彎，從衚衕北口出去，上了大街，在一家修表鋪的櫥窗前站住了。
櫥窗裡擺著幾塊舊錶，他看得入神，眼珠子卻在玻璃上。
玻璃裡頭，街對麵的情形清清楚楚。那個藍布帽子，果然跟出來了，隔著一條馬路，蹲在牆根底下，這回煙點上了，抽得很慢。
陳建國在櫥窗跟前站了五分鐘，看錶，看玻璃，看完了，拍拍袖子，往街道走去。
尾巴遠遠地綴著，不緊不慢，隔著四五十米。他快，尾巴快；他慢，尾巴慢；他站住看熱鬧，尾巴就蹲下來抽煙。
是個老手。
陳建國心裡透亮。這種人，街麵上叫“貼靴”，貼上了就不輕易甩。好在眼下隻有一條，說明對方還在摸，沒定性。
摸吧。他心裡說。我讓你摸個夠。
到了街道，他照常進去，問工作。值班的幹事都認識他了，笑著打趣：“陳建國，又來啦？放心，有信兒一準兒喊你。”
“哎，我不急，就是來看看。”他遞上一根煙，“主任在不？”
“開會去了。”
“那勞您駕，跟主任說一聲，軍烈屬那邊要是缺人手卸煤、劈柴，言語一聲，我隨叫隨到。”
從街道出來，他溜達著去了信託商店。南城這家他來過兩回，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大嫂，正納鞋底。他進去，圍著櫃檯轉了一圈，看了看舊皮襖，問了問價，沒買，又看了看搪瓷盆，還了還價，沒買。
胖大嫂讓他還價還煩了：“小夥子，你到底買什麼？”
“不買什麼。”陳建國笑嗬嗬的，“家裡缺的東西多，我先挨個兒問問價，攢夠了錢一樣一樣來。”
“窮講究。”胖大嫂白他一眼，又低頭納鞋底。
他在店裡耗了一刻鐘，出門，陽光正好。
尾巴蹲在斜對麵的牆根，曬得直眯眼。
陳建國忽然有點可憐這位。十月底了，風一天比一天硬，蹲在牆根底下一蹲一天，就盯著他這麼個閑人，問工作，逛信託，看櫥窗。圖什麼呢？
圖他露出破綻。
可他要是永遠不露呢？
他忽然想試試。
晌午，他拐進早點鋪子，要了一碗油茶，倆火燒，坐下來慢慢吃。油茶麵上浮著一層芝麻鹽，熱騰騰的，他喝了兩口，朝外頭喊了一嗓子。
“掌櫃的，再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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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麻利地又沖了一碗。陳建國端起來，走出鋪子，穿過馬路，徑直走到牆根底下，往那藍布帽子跟前一站。
“兄弟，”他把碗往前一遞，“蹲一上午了，喝口熱乎的。”
藍布帽子擡起頭。
那一瞬間，陳建國清清楚楚看見了對方眼裡的東西。不是兇，是懵。幹他們這行的，被人甩過，被人罵過，興許還被人打過，可沒人給他們遞過油茶。
“你，”藍布帽子沒接碗，聲音有點幹，“認錯人了。”
“沒認錯。”陳建國把碗擱在他腳邊的台階上，“從昨天起，兄弟你就辛苦。這天兒，蹲著冷。油茶五分錢一碗，我請得起。”
說完，他轉身走了，回鋪子裡接著吃自己的火燒。
他吃得很慢，眼睛看著街麵，耳朵聽著身後。隔著馬路，他聽見那碗油茶擱在台階上，半天沒動靜。等他吃完出來，碗空了，人蹲在原地，帽簷壓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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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差點笑出聲。
第二天晌午，他又去了那家早點鋪子，照舊一碗油茶倆火燒。藍布帽子照舊蹲在斜對麵。
這回他沒端碗過去，隻是吃完結賬的時候，跟掌櫃的多交代了一句：“掌櫃的，那位兄弟的茶錢，我一塊兒結了。”
掌櫃的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一愣：“喲，你們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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