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不深，二十來米就到頭了。
陳建國走到半截，裝作才發現前頭沒路，站住了，擡頭看看那堵老牆，又回頭。
衚衕口，三條漢子已經堵上了。
藍布帽子在左，刀條臉在右，那個矮壯漢子居中，三個人不著急往裡走，先在口子上站定，把最後一點天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陳建國的後背貼上老牆，懷裡兩卷線硌著肋骨。他左右看了看，左邊是院牆，兩丈高，上頭還插著碎玻璃；右邊是人家後牆，窗戶口小得鑽不出人。頂頭老牆上掛著兩根晾衣繩，繩子上的衣裳早收了，繩子在風裡晃。
身後牆根，堆著半人高的廢磚。
好地方。他這幾天踩點踩的就是這兒。真到了裡頭，他倒要看看，誰先慌。
“幾位大哥，”他開口，聲音拿捏著，發緊，發乾，恰到好處地帶點哆嗦，“有，有話好說。我身上就兩卷線，幾毛錢，都，都給你們。”
三條漢子往裡走，走到離他七八步的地方，站住。
陳建國垂著眼，心裡卻給這三位編好了號。為首的，矮壯，手插懷，沉得住氣，是個拿事的。刀條臉，脾氣爆，是個動手的。藍布帽子，蹲了八天點，耐性最好，是個看眼的。
拿事的，動手的，看眼的。一套班子，齊整。
矮壯漢子居中，右手還插在懷裡。近了看，這人三十七八歲，一張臉沒什麼特點，往人堆裡一扔，三秒鐘就找不著了。可就是這雙眼睛穩，穩得邪性，一看就不是蹲街麵的。越是這種不起眼的主兒，越嚇人。
“陳建國。”矮壯漢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南鑼鼓巷80號，西廂房。爸是機械廠五級工，媽在街道糊紙盒。上個月十五號夜裡，你替孫瘤子去鴿子市西口取了個包袱。十八號夜裡，你一個人，進了寶爺的庫房。”
陳建國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回，不是裝的。
十八號夜裡，他進庫房，是白凈臉帶的路，穿衚衕，過大街，專挑沒燈的地方走。那一路上，他自認沒讓任何人瞧見。可人家連日子都報得出來，連他是一個人去的都知道。
鴿子市的眼睛，比他想的密。
“大哥，”他的聲音更抖了，“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真是冤枉的，那包袱……”
“我問，你答。”矮壯漢子打斷他，“答得實，你囫圇個兒回家。答得不實，”他頓了頓，插在懷裡的手動了動，“這衚衕裡沒燈。”
刀條臉不等吩咐，一步跨上來，揪住陳建國的領子，把他按在老牆上，另一隻手在他身上上下一捋。
兩卷線，四毛七分錢，半包生產牌，一小把糧票，地方糧票，三斤二兩。
就這麼多。
刀條臉把東西一樣一樣攤在手心，給矮壯漢子看。矮壯漢子掃了一眼，沒言語。刀條臉不甘心，又捏了捏他的袖口，捋了捋褲腰，連鞋幫子都按了一遍。什麼都沒有。他這才把東西胡亂塞回陳建國兜裡，順手在他胸口杵了一拳，不重，就是個意思。
“大哥，”陳建國咳嗽了兩聲，苦著臉，“您瞧見了。我要真吞了金條，我能就揣四毛七分錢滿街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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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靠著牆，腿肚子轉筋，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真的是，對方報出十八號那一刻，他心裡殺機都起來了。三條命，在他這兒就是一個念頭的事。七八步，全在十米之內。三團熱氣，清清楚楚。他隻要念頭一動，這條衚衕裡就剩他一個喘氣的，明兒一早，西山多一座坑。
不行。
念頭剛冒頭，就被他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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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人容易，收完了呢？這三條漢子出來盯他，是上頭派下來的。人沒了，東家隻會更認定他有鬼，下一回來的就不是三條，是三十條，是連他爸媽一塊兒算的總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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