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撤了的這兩天，陳建國過得比有尾巴的時候還小心。
明麵上，他照舊。早上問工作，晌午回家吃飯，下午信託商店轉一圈，晚上幫母親糊紙盒。可每天出門，他都要在院門口站一站，掃一眼衚衕兩頭；每天回家，離著院門還有半條衚衕，他就開始數身後。
什麼都沒有。
街麵上乾乾淨淨，乾乾淨淨得反常。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完了，是換招了。人家蹲了八天，把他陳建國蹲了個底掉：每天幾點出門，走哪條道，見什麼人，買什麼早點。看完了，人家心裡有數了，這個陳建國，麵上是個本分閑人。
麵上是。可寶爺沒得太巧，東家要的不是麵上的數。
第三天，尾巴回來了。
不是一條，是三條。
那天早上他去街道，剛出衚衕口，眼角就掃到了。街對麵牆根底下一個，戴藍布帽子，還是那張臉。往前走了一百多米，早點鋪子門口蹲著一個，生麵孔，刀條臉，腮幫子嘬著，眼睛跟錐子似的。再往前，信託商店門口溜達著一個，矮墩墩的個子，肩膀寬得塞不滿門框。
三條漢子，三個點位，把他的老路線掐得死死的。
陳建國心裡冷笑了一聲。
好傢夥，升級了。一個人蹲點，是看。三個人掐點，是圍。
圍比看，又近了一步。看是等他自己露馬腳，圍是怕他跑了。人家這是把他從“可查”升級成了“可疑”。
可他照舊。照舊進街道，照舊問工作，照舊跟幹事扯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張報名表，街道掃盲班的，他真報了名。做戲做全套，再說，識文斷字這個事，裝是裝不出來的，原主那兩下子，認字認不全，寫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正好趁這機會補上。
幹事小趙給他登記的時候，還打趣他：“建國，可想通了？上回王主任還念叨，你這歲數大字認不全，往後填個表都要求人。”
“想通了想通了。”陳建國把報名表折好揣進懷裡，拍了拍，“覺悟這個東西，經主任一鞭策，蹭蹭往上漲。”
“貧嘴。”小趙笑罵著低頭寫台賬，“明兒晚上開課，街道後院，自己帶個小闆凳。”
他就是要讓那三條漢子看在眼裡：這個陳建國，忙著呢，忙著掃盲，忙著找工作，忙著過日子。一個兜裡揣著金條的人，沒這個閑心。
往回走，刀條臉綴上了。這回綴得近，三十米。
他停下來買煙，刀條臉也停下來，蹲牆根。他接著走，刀條臉接著跟。
到家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刀條臉在衚衕口站住了，藍布帽子從另一頭踱過來，兩人對了對眼神，一南一北，把衚衕口卡住了。
下午，陳建國沒出門。
他坐在炕上，幫母親糊紙盒，糊得比平時還穩。王秀蘭念叨著街麵上的白菜又漲了二分，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卻把這幾天的事，翻來覆去過篩子。
三條尾巴，輪班，掐點。為首的是哪個？他回憶這三天的遭遇，藍布帽子是老人，臉熟；刀條臉眼神最毒；可最讓他留意的，是那個矮壯漢子。
那人溜達的時候，右手始終插在懷裡。
十月末的四九城，天是冷了，可沒冷到那份上。手插在懷裡不出來，隻有兩種人，一種是焐手的懶漢，一種是懷裡揣著東西的。
矮壯漢子走路的架勢，不像懶漢。
晚上，父親下班回來，一家三口吃飯。陳建國給父親盛湯，給母親夾菜，說說笑笑，一個字沒提。
不能說。說了，媽今晚就睡不著覺，爸明兒就不去上班，這個家先亂了。對方三條漢子圍的是他一個人，還沒往家裡人身上伸手。隻要對方還沒伸手，這事就是他一個人的事。
可他也做了兩件事。
頭一件，第二天起，他每天早上送母親去紙盒組，繞兩條衚衕，送到門口，看著她進去。晚上算著點，在路口接。王秀蘭美滋滋的，說兒子大了知道疼人了，街坊見了都誇。他笑著應，眼睛把沿路的牆根、門洞、拐角，一個一個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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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們看在眼裡。孫嬸子端著泔水盆出來，隔著半個院子就嚷：“秀蘭，你家建小子這是轉性了？早出晚歸的，跟護崽兒的老母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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