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五斤棒子麵這句話砸下來，死胡同裡靜了。
風從衚衕口灌進來，晾衣繩在牆上投下的影子晃了晃。
陳建國靠著老牆，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這回他連演都不用演，隻要順著心裡那點真實的後怕，把氣撒出來就行。
“大哥，”他啞著嗓子，“這事兒，派出所也問過我了。是，寶爺最後見的是我。那天夜裡，他們把我從家裡擡走的，全院都看見了。寶爺問我貨在哪兒，我說不知道；問孫瘤子在哪兒，我說不知道。他信了我是冤枉的，可他東西不能丟，就讓我回來找孫瘤子，找著了，我的債就了了。”
“他還說，”陳建國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拿我爸媽想想辦法。”
矮壯漢子的眉頭動了一下。
“原話？”
“原話。”陳建國點頭，“大哥，這話我能記一輩子。我爸我媽在屋裡聽著呢，我媽當時就癱了。”
矮壯漢子跟刀條臉對了個眼神。
這句他們信。拿家裡人開刀，是寶爺的老手段，街麵上都知道。這小子說得出來，說明是真聽過。
“後來呢？”矮壯漢子問，“你從庫房出來，幾點？幹什麼去了？”
“不知道幾點，天黑透了。”陳建國說，“我從庫房裡出來，腿都是軟的。我不敢直接回家，怕把禍事帶回去，就在外頭瞎轉，轉到後半夜，實在沒地方去了，才回的家。我家燈亮到後半夜，東屋趙大爺能作證，我爸媽守了我一宿。”
“轉？”刀條臉往前逼了一步，“轉哪兒去了？跟誰說話了？”
“誰也沒說！我敢跟誰說？”陳建國急了，“大哥，那時候我以為我死定了。我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孫瘤子要再找不著我，我爸媽怎麼辦？”
他這段話九分真一分假。那晚他確實轉到後半夜，確實滿腦子是爸媽。隻不過轉的那三條衚衕裡，有一條通著他剛搬空的庫房後窗。
“後來警哨響的時候呢？”矮壯漢子忽然又換了個方向，“鴿子市被端，天不亮那會兒，你在哪兒？”
“在家躺著！”陳建國答得毫不猶豫，“大哥，那不還是那天夜裡嗎？我從庫房回來就再沒出過門。哨聲響的時候，我爸媽都驚起來了，我媽還摟著我說，報應，都是報應。這事全院都知道，您隨便打聽。”
“警哨聽見了？”
“聽見了，響了大半宿。”陳建國點頭，“大哥，我躺在炕上聽著那哨聲，心裡就一個字，該！端得好！要不是怕沾包，我都想給派出所送麵錦旗去。”
刀條臉哼了一聲：“嘴皮子倒利索。”
“大哥，不利索我早讓人打死了。”陳建國苦笑。
“包袱什麼樣？”矮壯漢子不理他這句，接著問。
“藍布包袱皮，四四方方，這麼大。”陳建國比劃，“死沉。大哥，我一路抱著回來的，勒得我手指頭都是印子。”
“在哪兒交給孫瘤子的？”
“鮮魚口外頭，一個廢茶棚。他仨都在。”
“孫瘤子開包了嗎？”
“開了一條縫。”陳建國說，“就一條縫，還背著人。我站得遠，就看見他仨腦袋湊一塊兒，半天沒動靜，完事孫瘤子沖我揮手，讓我滾。”
矮壯漢子和刀條臉又對了對眼神。
這些細節，跟麻桿吐的對得上。包袱皮的顏色，廢茶棚，開一條縫。編瞎話的人，編不出兩邊嚴絲合縫的細節；真經歷過的人，閉著眼也錯不了。
陳建國的手心裡全是汗。這些細節不是他編的，是原主的記憶裡翻出來的。原主拿命換的這幾眼，如今成了他的護身符。他在心裡給原主道了聲謝。兄弟，你死得冤，可你拿命換來的這幾眼，今兒在這兒替你擋刀子呢。你放心，這筆賬，早晚連本帶利討回來。
“那庫房呢？”矮壯漢子的聲音沉下來，“你走之後，庫房空了。糧食，貨，錢，連人，一夜之間，乾乾淨淨。陳建國，這事你不覺得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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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性！”陳建國脫口而出，“大哥，太邪性了！我第二天聽說的時候，我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我要知道會出這種事，打死我也不去見他！”
“你說，”矮壯漢子盯著他，“寶爺是自己卷的，還是讓人卷的？”
來了。這才是今天真正的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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