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闆，十幾條長闆凳，燈泡懸在房梁，光昏昏沉沉。劉老師是退休老先生，寫闆書一筆一畫，跟刻木闆似的。
班裡都是街坊熟人。二狗子挨著他坐，一瞅黑闆上的字就抓耳撓腮。
“建國，”二狗子拿胳膊肘輕輕捅他，壓著嗓子，“這個字念啥？”
“人。”
“這個呢？”
“口。”
“人，口。”二狗子琢磨半天，“合著人就是一張嘴？認字就這麼簡單？”
“小聲點！”劉老師拿粉筆頭敲了敲黑闆。
陳建國低著頭憋笑，拿鉛筆在草紙上慢慢寫。寫字得拿捏分寸，橫稍微歪一點，豎有點抖，撇捺看著亂糟糟。寫太快顯眼，寫太好也不對，不像原主的底子。
原主認不得幾個字，他就得按著這個水平來。一天認五個，多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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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笨，可比裝聰明難拿捏。
散學往家走，路上二狗子還念叨“人”和“口”，一個勁吐槽認字比搬煤球還累。陳建國隨口應著，目光掃過衚衕兩頭。
安安靜靜，沒人盯梢。
到家插上門，上炕。
等爹媽都睡熟。
聽著外屋父親的鼾聲穩當下來，陳建國才在被窩裡側過身，睜開眼。心念一動，手心多出三樣東西：毛邊紙賬本、鉛筆頭、銅殼手電筒。
手電筒蒙著塊破布，壓得光，隻在被窩圈出一小片亮。就著這點微光，翻開賬本，新起一頁，慢慢往下記。
金條十根。麻桿兩根，已交到東家手裡。孫瘤子、老肥手裡八根，去向分不清楚。孫瘤子藏在四九城裡，還沒跑出去；老肥出了城，下落不明。
盯梢的三條漢子。領頭那個矮壯，右手總揣懷裡，眼神沉，像是常年掂分量的老手。刀條臉動手的那個。戴藍布帽的管望風。人已經撤了，問話那回，死胡同之後就不見了。
麻桿的口供，包袱皮、廢茶棚，話就留這麼個口子。往後再有人盤問，原話不動，半字不改。
寫到這兒頓了頓，添上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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