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師傅別睡醫院的走廊，白熾燈昏黃，一股來蘇水味兒。
搶救室的門關著，門上頭一盞紅燈，亮著。
陳建國坐在長椅上，棉襖前襟全是血，涼透了，硬邦邦的。他從兜裡摸出煙，叼上，火柴劃了三根，沒點著。
手抖。
第四根，兩隻手攏著，穩了穩，還是抖。火苗湊上去，煙沒點著，燎了手指頭。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了看，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老鄭來了，市局也來了人，在走廊那頭低聲說話。治保主任的小舅子聞訊趕來，站在一邊，想說句什麼，看了看陳建國的臉，沒敢開口。
護士出來一回，全走廊的人都站起來。
“失血多，在輸血。家屬呢？”
“通知了。”老鄭說，“他老伴兒病著，下不來炕。”
護士又進去了。紅燈還亮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那頭一陣急腳步聲。陳建國擡頭，是媽，爸在後頭跟著。媽的頭髮亂著，棉襖扣子係錯了一個。
“媽，您怎麼來了？”
“我能不來嗎！”媽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上下地看，“你傷著沒有？啊？傷著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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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沒事。”
“沒事？”媽的眼淚下來了，擡手就打他胳膊，“你師傅替你挨的槍！人家嬸兒還在炕上躺著，他要是有個好歹，你讓我怎麼有臉見人！”
“秀蘭。”爸在後頭，低聲說，“醫院。”
“我不管！”媽哭著，聲音卻壓下來了，一下一下拍他的胳膊，越拍越輕，“你這個冤家，你要是有個好歹，我也不活了……”
陳建國站著沒動，讓媽打。
打夠了，媽一屁股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打開，兩個雜麵窩頭，還帶著她的體溫。
“墊墊。”她把窩頭塞過來，“天大的事，也不能空著肚子。”
陳建國接過來，咬了一口。窩頭涼了，噎得慌，他就著眼淚往下咽。
爸走過來，把他拉到一邊，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前襟的血。
“你師傅的？”
“嗯。”
爸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很重，拍了兩下。
“人得保住。錢的事，家裡想。”
“所裡管。”老鄭過來了，聽見這句，接過去，“老哥，醫藥所裡全包，你們甭操心。老魏是公傷，不，是功。”
爸點點頭，又拍拍陳建國的肩膀，退到一邊，蹲下去，摸出煙鍋，沒點，就那麼叼著。
蹲了一會兒，爸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老魏這個人，我認得。”
陳建國一愣：“您認得？”
“軋鋼廠，四八年進的廠，翻砂車間。”爸說，“五二年那次事故，鐵水包吊鏈斷了，是他喊了一嗓子，推開兩個人。他自己沒跑利索，腿讓鐵水濺了。廠裡給他報了工傷，他嫌坐辦公室窩囊，自己要求去看大門。”
陳建國沒說話。
“推開別人，自己挨上。”爸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他這個人，一輩子就這麼個毛病。”
陳建國看著搶救室的門。
怪不得。他想，怪不得那一槍響的時候，師傅連想都沒想。
中間小趙也趕來了，拎著一兜子熱水瓶，見人就發。
“建國哥，喝口水。”小趙的眼圈是紅的，“魏師傅他……”
“命保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趙抹了把臉，“所裡都炸了，聯防隊的弟兄們都想來，所長不讓，說醫院裝不下。”
紅燈亮了快兩個鐘頭，滅了。
醫生出來，摘下口罩，一臉疲憊。
“誰是家屬？”
“我是他徒弟。”陳建國搶上去，“大夫，我師傅……”
“命保住了。”醫生說，“子彈從肋條底下穿過去，卡在肩胛骨上。再偏半寸，就進肺了。進肺，神仙也救不回來。”
陳建國扶著牆，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肚子裡憋了兩個鐘頭。
“人呢？能看看嗎？”
“睡著呢，麻藥沒過。”醫生看著他，“是你把他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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