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媽的眼淚“不行。”媽說，“這個公安，不能當。”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爸端著酒盅，停在半空。陳建國看著媽，沒言語。
“媽……”
“你別叫我。”媽的眼圈已經紅了，“頭幾天夜裡，醫院走廊，你一身血坐在那兒，你知道我心裡什麼樣嗎？我這心，讓人拿錐子紮著，一針一針的。”
“媽，那不是我的血，是師傅的。”
“不是你師傅擋著，那就是你的！”媽的聲音劈了，“建國，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爸在廠裡平平安安三十年，機器那麼大，鐵那麼硬，一根汗毛沒傷著。你倒好，當倆月聯防，挨一肘子，緊接著就槍子兒。如今還要當公安？公安是幹什麼的？公安就是迎著刀槍上去的！”
“媽，那是趕上了……”
“趕上？趕上就是命裡有！”媽一拍炕沿，“你今年犯太歲！從十月裡讓人打死一回，到如今，哪一個月消停過？媽求你了，回廠吧。讓你爸跟廠裡說說，子承父業，當工人，憑力氣吃飯，天黑下班回家，媽給你留著門，留著飯。”
她說著，眼淚下來了，一串一串的。
“媽不求你大富大貴，不求你立功受獎。媽就求你一件事，活著，囫圇個兒的，活著。”
陳建國坐在炕沿上，低著頭。
媽的眼淚，他最怕這個。刀子他不怕，槍子兒他不怕，媽一哭，他五臟六腑都軟。
爸把那盅酒喝了，放下盅子。
“秀蘭，你聽我說一句。”
“你別向著兒子！”
“我不向著兒子，我向著理。”爸的聲音不高，“那天醫院，大夫說，那槍是沖著建國去的。特務蹲在雪地裡三天，認準了他。秀蘭，你明白嗎？他當不當公安，仇都結下了。壞人要找他，不看他穿什麼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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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手絞著圍裙：“那，那咱搬家……”
“搬哪兒去？這天底下，哪兒沒有壞人？兒子這回立了功，組織上看重他，特招他，這是護著他。他要是回車間，特務再摸來，車間裡有誰替他擋？”
媽答不上來，光哭。
“再說了，”爸頓了頓，“兒子乾的是抓壞人的事，不是當壞人。咱家三代工人，如今出一個公安，是祖宗積德。你攔他，是疼他。可你想過沒有，他這身本事，這雙眼睛，擱在車間裡擰螺絲，屈了。”
“我不怕屈！我就怕他回不來！”
“媽。”
陳建國擡起頭。
“媽，我問您一句話。我師傅，如今還在醫院躺著。那一槍，是沖我來的，他替我挨了。您說，他圖什麼？”
媽不說話。
“他圖這條街上的人，夜裡睡個安穩覺。他圖張大媽家的水缸天天滿著，圖西口那兩口子不打架，圖誰家中了煤氣有人砸門。媽，總得有人幹這個。”
“別人幹去！”
“別人也是媽生的。”陳建國說，“媽，您教我做人要厚道。厚道是什麼？厚道就是我這條命是師傅換回來的，他倒下了，我轉身跑了，我這輩子擡不起頭。”
媽哭出了聲。
爸又倒了一盅酒，推到陳建國麵前。
“可媽怕。”媽哭著說，“媽夜裡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你一身血。”
“媽。”陳建國走過去，蹲在媽跟前，仰著頭看她，像小時候那樣，“我跟您保證三件事。”
“你說。”
“頭一件，培訓班倆月，學的就是怎麼抓壞人，怎麼不挨槍。學完出來，我是受過訓的，不是愣頭青。”
“第二件呢？”
“第二件，我不是一個人。我有所長，有師傅，有一所裡的弟兄。特務來，是我們抓他，不是他抓我。這回您也看見了，他槍都舉起來了，人一多，束手就擒。”
“那，第三件呢？”
陳建國沉默了一下。
“第三件，媽，我跟您說實話。我這條命，今年十月就是撿的。從那時候起我就想明白了，活著，不是躲著不死，是幹點事，讓家裡人活得直溜。您看我這兩個月，家裡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好？姐回來了，戶口落了，工作有了。媽，這不是躲出來的。”
媽的哭聲小了。
“我師傅還躺著。我不能退。我退了，對不起他，也對不起我自己這條撿回來的命。”
屋裡靜了。爐子裡的煤嗶剝響了兩聲。
媽哭完了，拿圍裙角擦了臉，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走到櫃子跟前，翻出針線笸籮。
“棉襖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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