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個人的酒老魏前兒就出院了。
醫院裡躺不住，天天跟大夫吵，說家裡一堆事，不能叫老婆子一個人忙活。大夫拗不過，檢查了傷口，換了葯，囑咐靜養，放他回家了。
冬月二十八上午，陳建國拎著東西上門。一隻燉好的雞，一包點心，兩斤槽子糕，還有半斤紅糖，給魏嬸沖水喝。
“嬸兒，過年好。”
“好孩子，來就來，拿什麼東西。”魏嬸如今氣色好多了。老魏回家，她的病就好了一半。
老魏靠在炕頭，胸前還纏著繃帶，見了他，先瞪眼。
“不是說了空手來？”
“師傅，空著手上門，我媽能把我打出來。”
“你媽說得對。”老魏哼了一聲，“放下吧。”
魏嬸沏茶，炕桌上擺了四樣：炸花生，拌白菜心，醬豆腐，還有一小盤豬頭肉。
“嬸兒，您別忙活了。”
“不忙。”魏嬸笑，“你師傅說了，今兒有貴客。”
正說著，門簾一挑，老鄭來了，脫了大衣，手裡拎著一瓶酒。
“所長。”陳建國趕緊站起來。
“坐。”老鄭把大衣搭在椅子背上，把酒往桌上一放，“老魏，今兒我帶的酒，你可別給我省了。”
“你鄭衛國的酒，我不敢省。”老魏說，“老婆子，拿盅子。”
三個盅子擺開。魏嬸炒了兩個熱菜端上來，自己不上桌，回裡屋去了。
老鄭倒酒，三盅滿上。
“頭一盅，敬老魏。三十年，這條街上幾扇門幾個窗，你閉著眼數得出來。如今功成身退，我敬你。”
三個人碰了，幹了。
“第二盅，”老魏搶過瓶子，倒上，“敬建國。小子，那天夜裡，要不是你背著我跑，我這條老命，交代在雪地裡了。”
“師傅，您先替我擋的槍。”
“一碼歸一碼。”老魏把盅子一碰，“幹。”
三盅酒下肚，炕桌上熱乎了。
老鄭斜了老魏一眼：“老魏，你這個徒弟，快趕上你當年了。”
“差遠了。”老魏把下巴一擡。
“是嗎？”老鄭慢悠悠地給他續上，“當年，你可沒替人擋過槍。”
老魏不言語了，端起盅子抿了一口，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沒趕上好時候。”
“不光沒擋過槍。”老鄭又說，“五四年抓賭，你追那個賭棍，追了半條街，讓人家一個急停，你閃進了白菜堆。”
“那是地滑！”老魏急了，“老鄭，你今兒是來喝酒的，還是來揭短的？”
“揭短。”老鄭說，“你的短，我不揭，就沒人敢揭了。”
陳建國在旁邊笑得直咳嗽。老魏瞪他：“笑什麼？喝你的。”
笑歸笑，老魏把盅子一放，臉上收起來了。
“小子，今兒叫你來，不是光喝酒。”
“師傅您說。”
“我的事，定了。”老魏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退休手續，所裡昨兒就給辦了。退休費，一個月十九塊五，公安待遇，醫藥費實報實銷。”
“師傅，好事。”
“是好事。”老魏點點頭，“我這條腿，這一身傷，擱在過去，廢了就是廢了，誰管你？如今國家管。小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陳建國沒接話。
“意味著你穿的這身衣服，是管人的衣服，也是養人的衣服。你替它賣命，它記你一輩子。可你要是給它抹黑，它也饒不了你。”
“我記下了。”
“你記下什麼了？光用嘴記？”老魏把盅子一頓，“我跟你說三件事。頭一件，功勞是組織的。你那倆功，紅頭紙上寫著你的名字，可名字底下，是所裡弟兄陪你熬的夜，是市局同誌趟的險。往後誰捧你，你先想這個。”
“哎。”
“第二件，命是自己的。”老魏的聲音沉下來，“那天夜裡，你衝上去那一棍，漂亮。可要是他那槍裡有子彈呢？小子，公安不是不怕死，是不能白死。往後遇上事，先想三步，再邁一步。”
陳建國鄭重點頭。
“第三件。”老魏忽然笑了，給他滿上，“以後沒人夜裡罵你鞋底軟了，你自己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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