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安頓姐姐冬月三十，陳建國去了帽兒衚衕。
兩長一短，門開了。姐正在熨那件藍哢嘰罩衣，用的是一個搪瓷缸子，裡頭裝著開水，在布麵上來回滾。
“建國？今兒怎麼有空來？”
“姐，坐下，跟你交代點事。”
姐看他神色鄭重，把缸子放下，把妞妞支到裡屋去看小人書。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一遝糧票，一遝錢，還有一張紙，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
“姐，你聽我說。我後兒去培訓班，城南，倆月，中間出不來。”
姐的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倆月……”
“別慌，聽我一樣一樣說。”他把糧票推過去，“這是全國糧票三十斤，地方糧票二十斤。你的事，我一直在跑，年上有準信。這些票，是應急的，縫在被褥夾層裡，平時不動。”
“這是錢，六十塊。”他又把錢推過去，“你糊紙盒，一天掙不了幾個錢。這六十塊，是壓箱底的，誰也別讓知道，連妞妞都別說。”
姐看著那遝錢，沒伸手。
“建國，我有錢，牛家賠的那一百塊……”
“那是你的嫁妝本，妞妞的將來。”陳建國說，“這六十塊，是我給你的。姐，你聽我說完。”
他把那張紙展開。
“這上頭，是人名和門路。頭一個，王主任，街道。天大的事，先找她，她是咱們的貴人。第二個，小趙，街道幹事，腿快嘴快，送信最方便。第三個，軋鋼廠後勤科李主任，他欠咱人情，你的事跑下來，就是他點頭。第四個，國營飯店馮師傅，缺肉的時候能找，別白找，拿票拿錢。第五個，供銷社小秦，買緊俏東西，她給留。”
姐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記。
“還有對門的劉大媽，糊紙盒的，心熱，嘴嚴。妞妞要是放學早，你還沒下班，就讓她去劉大媽家寫作業。”
“嗯。”
“晚上插門，門閂我檢查過了，結實。窗戶紙破了自己糊，別讓生人看出來這院就你們娘兒倆。”
“嗯。”
“還有一條。”陳建國看著她，“上回劉大媽說，衚衕口有個穿黑呢子大衣的生人，打聽這院。姐，往後多長個心眼。不認識的人敲門，隔著門問清楚。要是有人說是我的朋友，你別開門，先去街道找王主任對一對。”
姐的臉色白了白：“建國，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沒有。姐，我是聯防出身，馬上是公安。幹這行的，家裡人就得比旁人多留個心眼。不是有事，是防著。”
姐定了定神，點點頭。
“我記下了。建國，你放心去。我如今，不是牛家溝那個任人搓圓捏扁的陳建英了。”
她說著，從針線笸籮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把剪子，攥在手裡比了比。
“真有不開眼的，我這把剪子，也不是吃素的。”
陳建國愣了一下，笑了。
“姐，你這脾氣，如今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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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教的。你那天在牛家溝，一棍子一棍子打出來的。”姐把剪子放回去，“建國，你放心去受訓。我在，這個家就在。妞妞在，你外甥女就在。爸媽那邊，我下了班就去，給媽做飯，陪爸說話。”
“姐……”
“你別說了。”姐的眼圈紅了，可她笑著，“以前是你護著我們。往後這兩個月，換我護著家裡。你學你的本事去，學一身真本事，當個好公安。家裡，有我。”
陳建國看著姐。
兩個多月前，這個女人還端著豬食盆子，瘦得像竹竿，見人就躲。如今她坐在這兒，腰闆挺直，眼神清亮，說，我在，家就在。
人這個東西，給一口氣，就能活；給一條路，就能走；給一份體麵，就能立起來。
姐又拿出一雙鞋墊，千層底，納得密密實實，邊上還鎖了花。
“給。你小時候穿鞋費，一個月一雙。受訓走路多，多墊一雙。”
“姐，我有。”
“你有是你的。”姐把鞋墊塞他包裡，“這是姐納的。”
陳建國收下了。
姐又從櫃裡摸出一個手絹包，打開，三張一塊的，捋得平平整整。
“這是我糊紙盒攢的，三塊。”姐把錢往他手裡塞，“你拿著。你在外頭，跟弟兄們處，一根煙一碗茶，都是人情。別讓人覺得咱家孩子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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