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把人領回來大年三十，天沒亮，媽就起來了。
掃院子，擦窗戶，剁餡。白麵是早就留出來的，一瓢一瓢舀進盆裡，媽舀到第三瓢，手停了停，又添了半瓢。
“多和點。”媽說，“你姐愛吃麵皮厚的。”
爸坐在炕沿抽煙，聞言擡起頭：“你想好了？”
“想什麼？”媽背對著他，使勁揉麵，“我閨女回家過年，還要想？”
“我是說，”爸磕了磕煙鍋，“院裡。”
媽揉麵的手慢下來了。
院裡五戶人家，十幾張嘴。閨女離婚回娘家，在這個年月，是頂頂紮眼的事。東屋張家媳婦那張嘴，西屋李家婆娘那雙眼睛，不出三天，整條南鑼鼓巷都能知道，陳家的大閨女，讓人休回來了。
“離是咱要離的。”媽說，“不是人家休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爸說，“嘴長在別人臉上。”
媽不言語了，把麵糰摔在案闆上，摔得砰砰響。
陳建國在裡屋聽著，穿衣裳出來。
“爸，媽，這事我來辦。”
“你怎麼辦？”媽說，“你還能把人家的嘴縫上？”
“縫不上。”陳建國說，“嘴縫不上，能拐個彎。”
他先去了趙大爺家。
趙大爺起得早，正在院裡遛鳥，籠子裡一隻百靈，叫得歡。
“趙大爺，過年好。”
“好，好。”趙大爺眯著眼看他，“小子，三十兒不在家待著，跑我這兒來，有事吧？”
“有事。”陳建國也不繞，“我姐，陳建英，今兒回家過年。”
趙大爺逗鳥的手停了。
“從牛家溝回來了？”
“回來了。”陳建國說，“離了。她婆婆磋磨她，六年，差點把命搭進去。我入冬前把她和孩子接回來的，戶口落了，過了年，軋鋼廠上班。”
趙大爺慢慢轉過身，把他從頭看到腳。
“好小子。”老頭說，“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辦了？”
“街道幫了大忙，公社陳書記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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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幫。”趙大爺點點頭，忽然提高了嗓門，分明是說給全院聽，“離了才對！新社會了，婆婆磋磨兒媳婦，那是舊社會的王法！建英這閨女，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賢惠，能幹，攤上那麼個婆家，是造孽。如今跳出火坑，還是工人了，這是喜事！”
鳥籠裡的百靈被驚得撲棱了兩下。
“趙大爺……”
“我這就去趟張家李家。”趙大爺把鳥籠一摘，“我這張老臉，說話還有人聽。誰家要是嚼舌頭，我問問他，他家閨女是閨女，人家閨女就不是閨女？”
從趙大爺家出來，他又碰上孫嬸子端著盆出來倒水。
“孫嬸兒，過年好。晚上我姐回來，帶著孩子。”
“建英？”孫嬸子眼睛一亮，“哎呦，那閨女，多少年沒見了！回來好，回來好！晚上我給她端碗炸豆腐去！”
孫嬸子這張嘴，是把刀，也是一麵鑼。刀能傷人，鑼能造勢。她這一句“回來好”，半個鐘頭內能傳遍全院。
果然，不到晌午，院裡的風向就定了。
張家媳婦在當院擇菜，跟李家婆娘嘀咕：“聽說是讓人休回來的……”
話沒落地，趙大爺拄著棍子從屋裡出來了。
“張家媳婦。”老頭也不看她，對著天說，“去年冬儲白菜，你家少分了二十斤，是誰幫你找街道補的？”
張家媳婦臉一紅：“是……是建國。”
“人家弟弟幫你跑斷腿的時候，你怎麼不嚼舌頭？”趙大爺哼了一聲，“人家姐姐從火坑裡爬出來，你倒嚼上了。我告訴你，人家建英，過了年是軋鋼廠的工人，掙工資的。你家那口子，臨時工轉了幾年了？”
張家媳婦臉上掛不住，端著菜盆回屋了。
李家婆娘趕緊岔開話：“趙大爺說得對，新社會，婦女翻身。建英這孩子有福氣，攤上這麼個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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