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大年三十帽兒衚衕，兩長一短。
門開了，姐站在門裡，穿那件新做的藍哢嘰罩衣，頭髮抿得整整齊齊，抿了又抿。
“來了。”她說，聲音有點抖。
妞妞從屋裡躥出來，紅底碎花的新罩衣，兩個鬏鬏上紮著紅頭繩，正是上回買的那塊布。
“舅！看我！”
“好看。”陳建國把她抱起來，“像年畫裡的娃娃。”
“媽也好看！”
“都好看。”他放下妞妞，看著姐，“姐，東西都歸置好了？”
“好了。”姐指了指屋裡。鋪蓋卷打好了，糧食鎖進了缸，鑰匙串在腰上。桌上一個小包袱，是帶給爸媽的東西。
姐又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小屋。
兩個多月，她在這裡把命養回來了。
“走吧。”陳建國說，“爸媽等著呢。”
鎖門的時候，對門糊紙盒大媽探出頭：“建英，回家過年啊？”
“哎，嬸兒。”姐笑了，“過了年就回來。”
“去吧去吧。”大媽笑眯了眼，“你媽盼你多少年了。”
祖孫三代，不，是一家三口，往南鑼鼓巷走。
妞妞一路蹦蹦跳跳，紅頭繩一顛一顛。姐走在旁邊，手心裡全是汗。
“建國，”她小聲說，“我這心，跳得不行。”
“跳吧。”陳建國說，“進了門就不跳了。”
“媽會不會罵我？這麼大歲數，離了婚回娘家……”
“媽昨兒夜裡就把白麵和好了。”陳建國說，“餡兒剁了兩大盆，一盆白菜肉，一盆韭菜雞蛋，你愛吃的那口，媽記得。”
姐不說話了，走得快了些。
南鑼鼓巷80號院，院門敞著，門口青石闆掃得乾乾淨淨，門楣上一隻紅燈籠。
姐在衚衕口站住了。
“我就從這兒出去的。”她說，“六年前，坐牛家的驢車走的。媽追出來，塞給我一雙鞋。”
“今兒走回去。”陳建國說，“挺直了走。”
他先進院。院裡，孫嬸子正假裝倒水，眼珠子往門口瞟；張家媳婦在屋簷下擇菜，菜葉子半天沒動一片。
“孫嬸兒。”陳建國回頭朝門口喊，“我姐回來了！”
姐牽著妞妞，邁進了院門。
院裡靜了一瞬。
竈屋的門簾一挑，媽出來了，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麵。
母女倆隔著半個院子，對上了。
“媽……”姐的嗓子啞了。
媽三步兩步過來，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緊。
“我的閨女……”媽的聲音碎成一片，“你可回來了，你可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娘兒倆抱頭痛哭。孫嬸子別過臉去抹眼睛，張家媳婦的菜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
妞妞仰著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怯生生地拽了拽媽的圍裙角。
“你是姥姥嗎？”
媽低下頭，看著這個小臉圓圓、紮紅頭繩的外孫女，一把把她摟過去。
“是姥姥。”媽哭著笑，“是姥姥。哎呦，我的心肝，讓姥姥看看，這小臉，這小辮……”
爸從屋裡出來，站在台階上，手在褲縫上搓了搓。
“爸。”姐喊了一聲。
“回來啦。”爸說，“進屋，外頭冷。”
姐看著爸，爸看著姐。爸的嘴唇動了動，末了就說了一句：“瘦了……不，胖了，胖了就好。”
趙大爺背著手過來，院裡人都圍過來了。
“建英，回來啦。”
“哎呦，這閨女，長這麼俊！”
“這是你閨女？小名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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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姐把妞妞往前推了推，“叫姨，叫嬸兒。”
“姨！嬸兒！”妞妞脆生生地喊，一點不怵。
滿院子的人都笑了。
媽拉著姐的手不撒開，上上下下地看：“肉長回來了，臉色也紅了。在家裡住了這麼久，怎麼不捎個信？要不是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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