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左將軍於禁思緒飛速運轉。
他投降，一半是惜命。
另一半，是不忍麾下數萬將士盡數葬身樊城大水。
這些人裡，有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卒，有於氏宗族的子弟，有泰山鄉黨。
一人為將，麾下部曲盤根錯節，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世人都道他治軍嚴苛、執法酷烈，卻沒人比他自己清楚——嚴軍法，從來都是為了少死人。
關羽待他以禮，多少也看明白了幾分。
可眼前這青年，看得更透，也用得更狠。
於禁心裡清楚，真答應了麋翊，這輩子怕是都難回北方。
可不應，眼前這些跟了他半輩子的弟兄。
還有族裡的子弟，今日就要盡數死在這弩箭之下。
就算他日能活著回去，沒了這些部曲族人，他於禁又算什麼？
有何麵目見河北父老啊！！
見於禁眉眼間的掙紮愈烈，麋翊知道火候到了。
他俯下身，低聲道：“世間名將出征，多帶著族中子弟、鄉黨故人。
一則讓族人博個功名前程，二則心腹好用，驅使順手。
於將軍，也是這般吧？”
“這五千降卒裡，少說有數百是你於氏宗族、泰山鄉黨。
今日我若盡數斬殺，消息傳回钜平故裡。
宗族長老會怎麼看你這個見死不救的左將軍。
他日於氏宗祠裡，你於文則的牌位，有沒有資格進享堂？”
這話一出，於禁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哢哢響。
臉埋在陰影裡，半天沒透出一口氣。
名聲毀了可以忍，性命丟了不過一死，可宗族是根。
若是死後牌位入不了宗祠，香火斷絕，成了無祀的孤魂，那才是萬劫不復。
於禁喉結滾了兩滾，手指無意識摳進身下的黃土，指甲縫裡塞了泥也沒察覺。
半天隻從喉嚨裡擠出幾聲氣音：“你，你……”
這拿捏人心的準、下手的狠，竟讓他恍惚想起了鄴城丞相府裡，那個看了半輩子的背影。
“於將軍，你是曹魏宿將。
魏王位高權重，顧慮重重，必不敢行遷怒家眷之事。”
麋翊見時候差不多，也放緩了語氣，還拋出了許諾，“你今日肯助我守住南郡。
他日事定，我必傾盡所能，保你麾下族人安然北歸。”
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崩塌。
於禁撐在地上的手猛地一軟，整個人伏地稽首，聲音裡滿是潰敗的悲切：“你贏了…… 你贏了。”
“吾願助你…… 共守江陵。”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成名三十載，征戰半生，竟會栽在一個二十齣頭的青年手裡。
伏在地上許久，於禁才緩緩擡起頭。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的看向眼前的青年，聲音沙啞：“你究竟是何人？”
“何人？”
麋翊轉過身，目光掃過校場的屍體，最終落向北方：“麋翊，字方正。”
他沒再看地上的於禁，偏頭示意親衛：“鬆綁。”
繩索解開。
於禁撐著硬土爬起來，膝蓋生疼也沒吭聲。
他拍了拍袍角的泥與血，一步步走到校場中央的降卒麵前。
江風卷著血腥氣撲在臉上。
於禁看著一張張瘦得脫了形、卻依舊熟悉的麵孔，胸腔像被堵住。
而剩下的降卒們，也在看著於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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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人群前方，於禁雙膝一彎，重重跪在了黃土之上。
“諸君。”
於禁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於文則用兵無方，陷諸君於此地，某愧對諸位啊。”
言罷，伏地叩首。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的號啕。
有人捂著臉失聲痛哭，有人趴在地上捶著黃土。
一聲聲 “左將軍” 混著哭腔，裹著這些天的委屈、恐懼、絕望，全都爆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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