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城頭更漏滴下最後一滴水。
“嗒” 的一聲，輕得像落在心尖上。
城南敵樓後的空地上，八百道黑影窸窸窣窣地起身。
沒有號令，沒有交談。
另一邊，早有雜役兵端著食盒魚貫走來。
雜役兵給每名死士麵前遞上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滿滿一碗粟米飯，冒著淡淡的熱氣。
邊上擱著一勺豆豉醬、幾根醃蘿蔔，還有三塊切得方方正正的熟牛肉。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端著碗，大口扒飯。
飯是溫的，肉是鹵過的，油星裹著米粒。
吃得快卻不狼吞虎咽，都吃到七八分飽便放下碗。
戰前的飯，不能吃得太飽。
吃完抹把嘴，雜役兵立刻上前，幫著披掛甲胄。
內層是貼身的鎖子甲，外層是黑光鱗甲。
可以說，為了這次突襲，麋芳把江陵城中最好的甲胄刀兵都拿了出來。
甲片打磨得發亮，在暗夜裡像一層墨色的殼。
有人低頭檢查環首刀的刀鐔，有人摩挲著弩臂的纏繩......
很快，八百人穿戴齊整，執兵列陣。
每人又領了一個胡餅、兩塊鹽漬肉乾、一個灌滿水的皮囊，係在腰後。
麋翊站在隊伍最前，一身黑光重鎧比旁人厚出一分，肩甲處獸首猙獰。
浩周、麋正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側，三個人像三尊沉默的鐵塔。
於禁、東裡袞、麋芳三人站在隊伍側麵，也都是甲胄在身。
於禁和麋芳微微頷首，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拱了拱手。
沒人大聲說話。
夜襲的第一要訣，就是靜。
麋翊回了半禮，轉身一揮手。
八百人跟著他，踩著細碎的腳步，悄無聲息地登上城頭。
城頭垛口後，一隻隻巨大的竹籃早已備好。
士卒一人一組，坐進籃中，城上的人絞著繩索，緩緩往下放。
竹籃擦著城牆，一個接一個，八百死士順著六七丈高的城牆，悄無聲息地墜向地麵。
最後下來的是麋翊。
他單手持劍，另一隻手抓著繩索，落地時腳尖點地。
護城河就在眼前，夜色裡像一條黑沉沉的帶子。
原本的河水已經乾涸，還有數條用土石夯築的通道，比第一次突襲方便多了。
隨著麋翊擡手示意，八百人紛紛就地小解。
長途奔襲，最忌中途內急。
片刻之後，隊伍重新集結。
八百人排成楔形，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兇獸，弓著腰，緩緩向東吳大營的方向摸去。
江風卷著營火的味道吹過來，混著馬糞和炊煙的氣息。
麋翊走在最尖端，像兇獸的獠牙。
前行半裡，遇著第一隊吳軍巡邏兵。
五個人，提著鬆明火把，睡眼惺忪地晃過來，嘴裡還哼著小調。
麋翊擡手，身後數十張強弩悄然擡起。
“咻 ——”
弩箭破空的聲音極輕，像夜鳥振翅。
五名吳軍巡邏兵幾乎同時悶哼一聲，喉嚨、心口各中一箭，火把 “啪嗒” 掉在地上，滾了兩下，陷進泥土裡熄了。
屍體被拖進路邊的草叢，藏好。
隊伍繼續前進。
一路摸過去，暗哨、巡邏隊，遇上一隊滅一隊。
要麼弩箭爆頭，要麼摸上去抹脖子，乾淨利落。
浩周帶著人交替前出，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前滾。
很快，就摸到了吳軍前營的營柵外。
營門口兩個守衛抱著戈，正低著頭一點一點地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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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黑影從陰影裡竄出去，一手捂嘴，一手抹喉。
守衛哼都沒哼一聲，軟了下去。
營門 “吱呀” 一聲，被拉開一條縫。
麋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八百人，劍鋒往前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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