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黑霧擴張得越來越快，墨色浪潮翻湧，遮蔽暖金色的日光，原本澄澈的天光一點點被吞噬，陰影順著祭壇的石柱向上攀爬，邊緣所觸碰到的靈花瞬間枯萎碳化，化作細碎的黑灰隨風飄散。
“好痛，什麼東西？”
“啊……”
最先觸碰到黑霧邊緣的幾名精靈發出淒厲的慘叫。
墨色霧氣纏上他們的四肢，像是活物一般鑽入皮膚，瑩白的精靈肌膚迅速灰敗發黑，原本清亮的眼眸被渾濁的暗色填滿，肢體扭曲變形，不再有半分鮮活氣息。
方才還滿是歡聲笑語的祭壇，剎那間被絕望的哀嚎撕碎。
這就是艾斯大陸最初的黑霧，無形無色，碰上就會被吸收變異。
坐在一旁的族長臉色驟變，手中權杖重重砸向地麵，威嚴的聲音衝破混亂的哭喊：“青壯年精靈，隨我攔住這些怪物！快，護送長老與孩童撤離！”
無數黑影從看不見的的空氣之中爬了出來，扭曲猙獰，嘶吼著撲向祭壇上的族群。
手持靈刃與木杖的精靈們立刻上前，聖光與黑霧激烈碰撞，爆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響。靈刃斬開黑霧，轉瞬之間又會重新聚攏。
混亂之中，有人回頭高聲呼喊，聲音穿過漫天煙塵傳到高台之上的希爾耳中。
“少族長，你先走！”
“我們拖住魔物，保護長老和孩子離開這裡！”
希爾僵立在祭壇頂端，銀白祭袍被呼嘯的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熟悉的族人，前一刻還在談笑、打趣，此刻正以身軀抵擋洶湧的黑霧。
芬恩混在人群之中，他抽出腰間短刃，碧綠的眼眸緊緊鎖定襲來的魔物，朝著希爾大喊：“希爾！帶著大家往神樹後方的密道走！我們撐住！”
又是這樣。
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族人奮力斷後，所有人都在用性命，為精靈族換取一線生機。
希爾佇立在這片崩塌的故土中央，渾身顫抖，眼底是徹骨的絕望與無力。
他明明知道這是幻境，是千眼抽取他記憶編織的虛假煉獄，可眼前的傷痛、鮮血、族人決絕的背影，真實得刺進靈魂。
“留下來吧，留下來就能救他們了，留下來吧。”
陰惻惻、纏綿綿的低語，順著呼嘯的風聲鑽入希爾的耳膜，揉碎在漫天哀嚎與兵刃交擊的脆響裡。
“留在這裡，改變結局，守住族地，守住族人，留下來吧，希爾。”
是啊。
留下來吧。
留在這場幻境裡，留在這場復刻的舊夢裡。
他可以拚盡全力，可以以身赴死，可以換族人一世安穩。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虛妄，至少此刻的溫熱、鮮活都是真的。
台下的廝殺還在繼續，黑霧吞噬一切的速度越來越快。
又一名年幼的精靈來不及撤離，被黑霧纏上身軀，稚嫩的哭喊戛然而止，小小的身軀迅速僵硬灰敗，徹底淪為黑霧的養料。
族長渾身被灼傷，白髮淩亂，手中權杖的聖光愈發微弱，卻依舊死死擋在老弱身前，聲嘶力竭地嘶吼：“護住孩子！死守結界！希爾快走，不要辜負全族的寄託！”
芬恩的短刃已經崩出缺口，小臂布滿黑霧侵蝕的黢黑紋路，劇痛讓他臉色慘白，卻依舊不肯後退半步。
他一次次劈退撲來的魔物，回頭望向高台的目光，依舊帶著全然的信任與託付，柔軟的白髮上沾滿鮮紅的血液，“希爾，快帶大家走，我們撐得住！”
撐不住的。
希爾比誰都清楚。
之前撐不住，這場復刻記憶的幻境裡，依舊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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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眼的低語再次纏繞上來，如同附骨之疽：“你看，他們都在為你赴死，你逃了一次，還要再逃第二次嗎？留下來，贖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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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這兩個字壓得希爾心口轟然塌陷，眼眶瞬間猩紅。
多年以來，他日夜背負的就是這兩個字。
逃離的愧疚，獨活的罪孽，無能的悔恨，無數個深夜反覆折磨他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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