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嫵垂著眼，任那點涼意慢慢壓下腕間的疼。
“是麼。”
她彎了彎唇，臉上早已不見半點淚意。
待玉珠退下，她坐到銅鏡前，拿起沾濕的帕子，一遍遍擦過雙手、脖頸與肩頭。
凡是蕭承煜觸碰過的地方，她都嫌臟。
帕子漸漸沾上淺淡的膏色，原本遮得嚴實的紅痕，也在瓷白的肌膚上重新顯露出來。
痕跡是昨夜裴九燼留下的。
白日裡，在坤儀宮，也是她故意將這些痕跡暴露給蘇憐月看的。
為的就是今夜引蕭承煜前來，演上這麼一出傷心戲碼。
回來後，再用春風樓獨有的雪肌膏一一遮住。
花娘們靠它掩去肌膚上的瑕疵，便是傷痕，也能遮得不露分毫。
如今，倒替她做成了一場好戲。
沈嬌嫵將帕子丟進水盆，看著鏡中被擦紅的肩頸，慢慢攏好了衣襟。
......
是夜，月華如水。
難得裴九燼不在，她原以為終於能睡個清閑覺，獨自在榻上躺了許久，卻也沒生出半分睡意。
翻過身，另一側枕畔空著。
沈嬌嫵看了一眼，索性掀被起身，連鞋也沒穿，便推門走進了院中。
暮春的夜，風中還帶著絲絲涼意。
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枝頭繁花層層疊疊，越過宮牆，浸在一片清白月色裡。
白日瞧著嬌艷的花，此刻褪了顏色，唯有風吹過時，才聞得到淡淡的香。
沈嬌嫵赤腳走到樹下，扶著石欄坐了下來。
月亮很圓。
她仰頭望著，散在肩後的長發被風輕輕吹起。緋色輕紗寢衣鬆鬆攏著，裙裾垂過膝頭，逶迤在青石階上，落了幾片海棠。
月光透過花枝，零碎地落在她眉眼間。
那一抹緋色，本該是極嬌艷的，此刻伴著她靜坐的身影，卻連春夜也染上了幾分寂寥。
重生回來後，沈嬌嫵想過無數次。
蕭承煜究竟喜歡蘇憐月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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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後宮裡那麼多女子，比她美貌的，比她溫柔的，端莊賢淑、善解人意的女子，比比皆是。
偏偏，隻有一個蘇憐月，值得他如此費盡心思。
他那般自私狹隘的人，竟也捨得替一個女子遮風擋雨，為她謀劃，為她鋪路，甚至為了扶她登上後位，不惜拿整個後宮的女子做她的墊腳石。
後來，沈嬌嫵漸漸想明白了。
蘇憐月生母出身低微，自幼不受家中看重，柔弱，無辜，無助，受了委屈也隻能含淚忍著。
這何嘗又不是年幼時的蕭承煜呢？
那時候，他身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也是這樣站在人群之外，受人輕視，遭人欺淩，連哭都不敢大聲。
如今他終於有了權勢，能夠將一個與自己遭遇相似的人護在身後，替她討回公道，讓那些欺她的人付出代價。
護著蘇憐月時，他或許也在彌補當年那個無人撐腰的自己。
隻可惜......
蘇憐月當真就無辜良善麼？
前世，蕭承煜在背地裡使的那些卑劣手段，蘇憐月比誰都清楚。
她借蕭承煜的手，除掉一個又一個的礙她眼的女子。
誰該除掉，誰不能留，她未必親口說過，可每逢那些女子出事，她總能適時地落下幾滴眼淚。
一句“不忍”，一句“臣妾不敢怪她”，便有人替她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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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沈嬌嫵，恰恰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
惡事做盡，罵名背盡。
蘇憐月卻始終乾乾淨淨。
從溫婉良善的淑妃，到人人稱頌的皇後，她頂著一張清純無辜的臉，若無其事踩著腳下堆滿的骷髏堆，一步步往上走。
待站穩了，還能垂下眼，慈眉善目，替死去的人念一句可憐。
沈嬌嫵想起前世她坐上後位的那副模樣，唇邊緩緩浮起一抹冷笑。
好一尊慈悲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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