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深處的冷，和外麵不一樣。
爺爺踩上第一級冰階時就覺出來了，外麵零下二十幾度是乾冷，風像細砂紙蹭過臉，還能忍。這裡的冷是從腳底闆往上滲的，像踩進了一潭化不開的冰水，冷得他有那麼一瞬覺得鞋底已經跟冰麵凍在一起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鞋底和冰麵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淡綠光膜，星星燈瓶底那滴暗綠光滴不知什麼時候分出一縷光絲，順著他褲管爬下來，在鞋底鋪了一層膜。
“它護著你呢。”小乖在前麵回頭，懷裡抱著星子，小企鵝爪尖的暗綠光珠一明一滅，照得小乖的下巴一會兒綠一會兒白。
爺爺沒說話，把星星燈舉高了些。燈瓶裡那滴暗綠已經浮到瓶頸，裂紋還在，但不再往外散氣味了，像是出來透了口氣之後又縮回去，攢著勁兒等什麼。淡粉、淡紫、銀藍三滴光在瓶口轉得比平時慢，像三個睏倦的螢火蟲。
通道越往裡越窄。冰壁從兩邊壓過來，頭頂的冰錐一根根垂下來，尖上凝著極細的水珠，半天才落一滴，砸在冰麵上“嗒”的一聲，在洞裡盪出好幾重回音。爺爺數著步子，每走七步就有一聲“嗒”，不多不少，像有人在最深處用指尖敲冰壁。
“爺爺你聽。”小乖停下來，把星子舉高，“第七聲和第八聲之間，有個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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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側耳聽。果然，在兩個水滴聲之間夾著一個極短的音節，比水滴悶，比呼吸輕，像有人隔著冰層用指節叩了一下——叩的位置，恰好是星子爪尖光珠指的方向。
“是那邊。”小乖轉頭看星子，小企鵝的喙微微張開，暗綠光珠轉得急起來，每轉一圈就在冰壁上投下一個光點，連起來是一條彎彎繞繞的線，貼著冰麵往通道側壁拐。
爺爺順著那條光點線看過去，冰壁深處有一團影子。比周圍冰層暗一些，輪廓模糊，像有什麼東西凍在冰裡，被幾萬年的冰壓得扁扁的，隻剩一層模糊的邊。他湊近看，是苔蘚。整片的苔蘚，凍在冰層最裡麵，綠已經褪成灰褐，可形狀還在，貼著冰壁的弧度鋪得平平整整，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刻意擺好的。
“外公種的。”爺爺的手掌貼上冰壁。
掌心那枚苔蘚圖案一貼上去就熱了。冰壁內側那層凍苔蘚跟著亮了一下，灰褐色裡透出極淡的綠，像四十年前的綠被冰封住，此刻聽見人來了，勉強睜了睜眼。
星子忽然掙開小乖的手，撲到冰壁上，兩隻爪子同時按在苔蘚正中央。暗綠光珠從爪尖滾下來，嵌進冰壁的裂紋裡，裂紋沿著凍苔蘚的紋路往外擴，擴到整片苔蘚的邊緣時停住了。冰壁內層“喀”的一聲，那片苔蘚連著薄薄一層冰整塊兒翹起來，像一扇極小的門往外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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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出來。”小乖伸手去接，爺爺攔住她。
“別用手。”他把星星燈湊近，瓶口對著翹起的冰片。那滴暗綠光滴從瓶頸猛地一沉，沉回瓶底又猛地一浮，一沉一浮三次之後，冰片“啪”地脫落，整片凍苔蘚從冰壁上剝離下來，飄在星星燈和冰壁之間的空隙裡，薄得像一張紙。
苔蘚離開冰壁的瞬間，爺爺聞到了味道。是後院的味道。三歲那年的後院，外公把苔蘚從牆根揭下來，鋪在竹篩上晾，太陽曬得苔蘚捲起邊，土腥味混著槐花香，混著外公煙鬥裡沒抽完的旱煙絲，混著牆根底下潮土的涼氣。那些味道從這片凍苔蘚裡一層一層散出來，每散一層，苔蘚就綠一點，薄紙似的飄在光裡，像有人拿毛筆蘸了綠顏料往上染。
“外公封的不止是一滴光。”爺爺的聲音發緊，“他把一整麵牆的苔蘚年都剝下來了，封在冰裡。”
小乖盯著那片飄著的苔蘚看。它已經綠了大半，葉尖卷著，根須還帶著冰碴子，在星星燈的光裡微微顫動。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邊緣，指尖沾了一粒暗綠孢子，孢子在她指肚上滾了一圈，忽然裂開，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青煙凝成一個形狀，和爺爺腕上光環的刻度一模一樣，隻是小得多，像一枚針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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