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手掌貼上最後那片苔蘚時，整麵冰壁開始震動。不是抖，是呼吸。冰壁一鼓一吸，把苔蘚的根須從深處抽上來，又壓回去。爺爺掌心苔蘚圖案的根須和冰壁裡伸出來的根須一根一根接上，像兩隻手在黑暗裡摸索著，十指扣緊。他感覺到冰層深處有東西在跳，一下，兩下，很慢，但很有力，像一顆心臟埋在冰裡，跳了幾十年，終於等到有人來敲門。
“爺爺！”小乖跑到他身邊，拽住他的袖子。星子蹲在坡腰沒動，爪尖的光珠直直指向冰壁最深處，光珠裡甩出來的光絲比先前細了，但穩了，像一根繃緊的弦。
爺爺說不出話。他的手掌被吸住了，苔蘚圖案的根須順著冰壁裡的根須往深處走，每走一層就亮一層。他看見了——冰壁裡凍著的每一片苔蘚都在他眼前展開，像翻一本書，從最後一頁往前翻。最後那片最大的苔蘚佔滿整麵牆，綠得發黑，根須從冰裡紮出來，紮進他掌心。根須上刻著字，和他懷裡木牌上的一樣，一筆一劃，歪歪扭扭，是外公六歲時教他寫的那幾個字。
他看見了外公。外公蹲在冰洞深處，手裡拿著一根燒黑的樹枝，在最後那片苔蘚的根須上一筆一劃地刻。刻完一個字，根須就亮一下，從綠變暗綠，從暗綠變深黑，像把光吸進字裡。外公刻得很慢，每刻完一個字，就擡頭看一眼洞口，像在等誰來。他等了很久，等到冰壁結了一層又一層，等到苔蘚從坡底爬到坡頂，等到光絲從坡頂垂下來，像一根沒接上的線頭。他沒等到。最後他把木牌埋進坡腰的苔蘚裡，把光絲從坡頂引出來，把星星燈封好，轉身往冰洞更深處走了。
爺爺想喊，喉嚨裡堵著冰碴子。外公的身影在冰壁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走到最後一片苔蘚的根須盡頭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爺爺看見外公的嘴動了動，說的是——“等你認全了，你就知道了。”
冰壁“哢”地一聲，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裡湧出一股風，帶著槐花的甜味和土腥氣，還有一股爺爺說不上來的味道，像很多年前的雨落在很多年前的苔蘚上，被冰封住，又化開。風把爺爺掌心的根須吹斷了，他往後踉蹌一步，被小乖扶住。
“爺爺，你哭了。”
爺爺擡手摸臉，指尖濕的。他低頭看掌心，苔蘚圖案淡了，從暗綠褪成灰綠，像把光都給了冰壁。但圖案沒消失，根須還在，細細的，從掌心往手腕爬，爬到脈搏的位置停住，跟著心跳一明一滅。
“外公在冰裡。”爺爺說。
小乖愣住：“什麼？”
“他把年刻進苔蘚裡，把苔蘚凍進冰裡。每一層冰是一年，每一片苔蘚是一年，最後那片最大的，是他走那年。”爺爺把手掌貼在冰壁裂縫上，“他沒死，他把自己刻進年裡了。”
小乖看著冰壁裡的苔蘚。每一片苔蘚都在發光，從通道口排到最深處，像一條光鋪的路，從淺綠到深綠，從深綠到黑綠。最深處那片黑綠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一個輪廓，被根須纏得密不透風。她忽然明白了：“所以暗綠光珠被冰耗空了，是因為外公把光都刻進苔蘚裡了。”
爺爺點頭。他從懷裡掏出木牌，翻到背麵。字還在，但和先前不一樣了。冰壁裡的光透出來，照在木牌上，字跡變清楚了，每一筆都亮著，像剛從冰裡取出來。爺爺一個字一個字念：“冰會化，苔蘚會死，光會暗。但年不會。”
小乖跟著念：“年是一層一層壓上去的，像苔蘚長在冰上，冰化了，年還在。”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星子從坡腰跳上來，爪尖光珠往冰壁裂縫裡一探，光珠裡的暗綠光絲鑽進去，順著苔蘚的根須往深處走。走到最後那片苔蘚的位置時，光絲停住了，在根須間繞了一圈，纏住一個東西，往回收。光絲從裂縫裡退出來時，末端纏著一片苔蘚，極小，隻有指甲蓋大，顏色是暖綠，帶著一點黃，像剛長出來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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