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頭，下巴擱在他頭頂那片被我剪得參差不齊的短髮上，發茬紮著下巴，癢癢的。
“你以後，”我開口，聲音被他的肩膀悶住，“會居住在你喜歡的房子裡。”
他的睫毛在我脖子上刷了一下。
“什麼樣的房子？”他問，聲音悶悶的，從我頸窩裡擠出來。
“看你喜歡什麼樣的。”我說，“可以是鄉下的小屋，石頭牆，茅草頂，門前有一條踩出來的土路，兩邊長滿了野草，院子裡種一棵蘋果樹，秋天落一地果子，爛在泥裡也沒人管，屋子不用大，一間臥室，一間廚房，一個燒木頭的壁爐。”
他的手指在我腰後動了動，像是想攥住什麼。
“或者你喜歡城裡也行，”我繼續說，“倫敦的排屋，磚牆，白窗框，門廊下掛一盞煤氣燈，樓下的鄰居是個脾氣古怪的老太太，樓上住著一對剛結婚的小夫妻，隔音很差，你能聽見他們每天晚上吵架又和好。”
他悶聲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動傳到我貼著的那隻手上。
“然後你會養一隻貓。”我的手從他後腦勺滑下來，搭在他後頸上，指腹蹭著那裡凸起的骨節，“一隻橘色的，胖得像小卡車，每天趴在窗台上曬太陽，把毛掉得到處都是，你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時候它會跳上來踩你的肚子，然後找個最舒服的姿勢窩在你腿上，一窩就是一下午。”
“我不想看書。”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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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蒂看了太多書，他沒有從任何一本裡麵找到答案。
“那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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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我沒想過。”
“那就學著做點別的事。”我的拇指揉著他後頸的肌肉，那裡的緊繃又鬆了一些，“比如養花，窗台上擺一排陶土花盆，種薄荷、羅勒、迷疊香，澆水多了會爛根，澆水少了會幹死，你得天天看著它們，比養孩子還操心。”
“或者養狗。”我說，“一條笨狗，黑色的，見到你就搖尾巴，糊你一臉口水，給他洗澡的時候它像個小男孩一樣害羞，你罵它它聽不懂，沖你吐舌頭。”
他的嘴角在我脖子上蹭了蹭，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然後一日三餐，”我的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說什麼很遠的事情，“做點難吃的飯。”
小巴蒂說道，“我做飯很好吃。”
我悄悄翻了個白眼，“嗯嗯嗯是，那是我。”
“或者去餐廳吃。”我偏了偏頭，下巴蹭過他的發頂，“樓下拐角那家小館子，老闆是個義大利老頭，菜單寫了二十年沒換過，你每次都點一樣的，蘑菇燴麵和一杯便宜的紅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麵的人走來走去。”
“也可以去更遠一點的地方，街角那家麵包店每天早上六點開門，你起得早的話能買到剛出爐的可頌，酥皮掉一桌子，賣報紙的老頭認識你，每次多給你一份麻瓜報紙，雖然你根本不看那些麻瓜的東西，但多看看就習慣了。”
他的呼吸慢下來了，打在我鎖骨上，一下一下，平穩而綿長。
“無聊了就到處去旅遊。”我的手指從他後頸收回來，搭在他肩膀上，輕輕捏著那裡的肌肉，“體驗不同的生活。”
“去哪兒？”他問。
“哪兒都行。”我說，“往北走，去看極光。綠色的、紫色的光在天上飄，像被風吹皺的綢子，你站在雪地裡，凍得鼻子通紅，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喝一口燙了舌頭，罵一句髒話，然後擡頭接著看。”
“往南走也行，去義大利，佛羅倫薩的舊橋，威尼斯的水巷，羅馬的噴泉，你坐在西班牙廣場的台階上吃冰淇淋，融化的奶油順著手指往下淌，鴿子圍著你轉，你踢一腳它們全飛起來，撲稜稜的翅膀聲像下了一場雨。”
他的頭微微動了一下，鼻尖蹭過我的下頜。
“去法國。”他的聲音很輕。
“去法國。”我應了一聲，“去巴黎，塞納河邊上的舊書攤，賣畫的、賣明信片的、賣舊郵票的，你蹲在那兒翻半天，挑一張發黃的明信片，上麵印著二十年前的埃菲爾鐵塔，你買下來，夾在書裡，帶回家。”
“我不會說法語。”
“不用會。”我笑了笑，“你比劃就行，指指麵包，伸三根手指，再指指自己，他們能懂。”
“你去過嗎？”
“沒有。”我搖搖頭，“我在書上看的，我以後會去的。”
他的手在我腰後慢慢鬆開了一點，又收回來。
“然後呢？”他問。
“然後什麼？”
“然後……就這樣？”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茫然，“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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