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下了馬車，腳踩在甘露寺後山的石階上，涼意順著鞋底一路竄上來。
比宮裡冷得多。
山風從林子那頭灌過來，裹著鬆針的澀味，吹得她鬢髮亂飛。
她裹緊了身上那件素色棉袍，擡頭看了一眼。
甘露寺的門匾舊得發黑，台階上落著薄雪，兩旁的老鬆樹遮了大半個天光，整座寺陰沉沉的，像是終年見不著日頭。
流朱從車上跳下來，搓了搓手，嗬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就凝成了一團：“小主，這地方比宮裡冷多了。”
崔槿汐提著包袱跟在後頭，沒說話，隻伸手扶住甄嬛的胳膊。
甄嬛站了一會兒，擡步往裡走。
知客尼把她們領到後山那排矮房前，指了指最裡頭那間：“幾位先住這裡。”
說完便走了，連被褥炭火都沒提。
流朱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過來。
屋裡又小又暗，床闆上積著灰，窗紙破了兩處，風一吹簌簌作響。
她把包袱往床闆上一擱，轉身就要去夥房。
“奴婢去領炭。”
甄嬛在床闆上坐下來。
床闆硬得硌人，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
她看著流朱跑出去，又看著崔槿汐把包袱裡僅有的幾件衣裳取出來。
風從破窗紙裡灌進來，吹得她袖口獵獵作響。
她把手攏進袖子裡，指尖冰涼。
這就是甘露寺了。
流朱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臉色不大好看。
“靜白師父說，寺裡炭火不夠，先緊著師父們用。”
崔槿汐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甄嬛低著頭，把袖口理了理，沒說話。
流朱站在門口，眼圈紅了：“小主，要不奴婢去山下買些炭回來？”
甄嬛搖了搖頭：“咱們帶出來的銀子不多，先別花在炭上。”
流朱急得直跺腳。
崔槿汐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先收拾東西吧。”
三個人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流朱去井邊打水，崔槿汐把被褥鋪好，甄嬛坐在床闆上，把僅剩的一件厚衣裳裹在身上。
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吹得窗紙簌簌響。
她看著窗紙上那道細縫，忽然想起碎玉軒。
碎玉軒也漏風，可內務府會派人來糊窗紙。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火摺子差點滅了。
流朱正好從井邊回來，手裡端著一盆水，差點被門闆撞翻。
她擡頭一看，門口站著四五個尼姑，打頭的正是方才在知客處見過的靜白。
靜白四十來歲，臉瘦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外露。
她手裡撚著佛珠，跨進門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破窗紙看到硬床闆，最後落在甄嬛身上。
“這就是從宮裡來的那位？”
靜白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麵，“貧尼還當是什麼金貴人物，原來也不過如此。”
她身後的幾個尼姑跟著笑起來。
一個圓臉的尼姑湊上來，上下打量甄嬛：“師父，人家好歹是宮裡出來的，您說話客氣些。”
“宮裡出來的？”
靜白嗤了一聲，佛珠在手裡轉了一圈，“宮裡出來的多了去了。這甘露寺後山，哪年不送來幾個？有被貶的妃嬪，有犯事的宮女，還有……”
她頓了頓，目光在甄嬛臉上停了停，“還有那些個不清不楚的。貧尼見得多了，剛來的時候都端著架子，過不了幾日，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劈柴挑水？”
甄嬛坐在床闆上，手指攏在袖中，沒有動。
她擡起頭，看了靜白一眼，目光平靜，聲音也淡：“師父說的是。到了寺裡，自然聽寺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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