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安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車站廣場上燈火通明，人流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
我扶著父親，老鬼在前頭開路，啞巴拎著行李殿後，四個人從出站口擠出來，像四條匯進大海的魚。
老鬼站在廣場上，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後，他回頭沖我們一招手：“走，老張派車來接了。”
來接我們的是一輛麵包車，比我們丟在糧站那輛還破，車門一拉開，一股刺鼻的劣質煙味撲麵而來。
開車的是個精瘦的年輕人，叼著煙，斜著眼上下打量了我們一圈，語氣冷淡：“張哥讓我來的，上車吧。”
車子一路開到城南，鑽進一片老居民區，巷子窄得隻能容一輛車緩慢挪動。
麵包車在巷子盡頭戛然而止，年輕人跳下車，朝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喊了一聲：“張哥，人接來了！”
“吱呀”一聲，鐵門應聲而開。
門裡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圓臉，肚子微微腆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正順溜地轉著兩個油亮的大核桃。
他看見我們，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快步迎出來：“老鬼！你可算來了！多少年沒見了！”
老鬼上去跟他猛地抱了一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老張，這回是帶著人命來的，你得幫兄弟一把！”
老張拍了拍他後背，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滿是一臉嚴肅：“說什麼見外話，到了我這兒，就是到家了。來，先進屋。”
他側過身把我們讓進院子。
院子不大，三間平房，收拾得倒還算利索，牆根擺著一排花盆，晾衣繩上搭著幾件衣裳。
老張領著我們進了東屋，屋裡一張大床，一床新被褥，桌上還擺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水和幾個乾淨瓷碗。
我扶著父親躺下，順勢打量了一圈這屋子。
牆麵顯然是新刷過的，白得有些晃眼；被褥散發著一股剛曬過的太陽味；桌上的茶壺騰著熱氣，散發著新鮮的茶葉香。
一切都準備得太妥當了——妥當得像是早就捏準了我們要來似的。
我強壓下心中的疑慮，臉上撐起一絲笑意：“張叔，您這地方收拾得真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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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就圖個乾淨。你們先歇著，我去張羅晚飯。”
老張擺擺手，顯得很是隨意。
他轉身往外走，順手帶上了門。
隔著窗戶，我聽見他在院裡打了個電話，聲音放得很低：“……對，多買兩個菜，家裡來客人了……”
“來客人了。”
我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這四個字，嘴裡泛起一絲苦澀。
沒一會兒老張又折了回來，看著床上昏睡的父親打量道：“地方小，將就住。你爹這燒得厲害吧？我讓人去請大夫，老街坊裡有會看病的，比去醫院快。”
我幫父親掖好被角，心裡微微一鬆，又夾雜著幾分拘謹：“張叔，給您添麻煩了。”
“老鬼的兄弟就是我兄弟，別見外。”
老張大咧咧地擺手。他湊到床前看了一眼，眉頭擰緊，“這燒得可不輕，得趕緊退。”
老張確實忙前忙後，轉身出去過了約莫半小時，領回來一個背著藥箱的乾瘦老頭。
那大夫是個話少嚴謹的人，把脈、量體溫，一氣嗬成。
“風寒入裡，燒得時間長了，得打針退燒，再喝幾副中藥。先降溫要緊。”
老頭開好藥方、打完針，又耐心地教我怎麼做物理降溫：“拿溫水擦手心、腳心、腋窩，千萬別用冷水。冷水一激，反倒把汗憋回去，燒更難退。”
老張跟著跑腿燒水、拿毛巾，一直折騰到後半夜，父親臉上的潮紅才算退了些，呼吸也歸於平穩。老張這才拍拍手上的灰，踱到院裡抽煙去了。
我坐在床邊，握著父親乾枯發汗的手，一動不敢動。
隔著窗戶看著院裡那一明一滅的煙頭，心裡的感激，不知怎麼的，竟慢慢滲進了一絲涼意。
這十幾年，我在外頭跑貨，父親一個人守著老家的房子。
中風後半邊身子不利索，說話也含糊。
每次我回去，他都是坐在門口那張藤椅上，遠遠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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