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日子能消停幾天了。
沒想到，僅僅過了兩天，老鬼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在那頭聲音發緊，急促地催促：“陳九，你快來醫院，你爹……又搶救了。醫生說，讓家屬有個心理準備。”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走廊裡已經亂成一團。
計程車在人民路堵了二十分鐘，我差點跳車跑過去。付錢的時候手都在抖，零錢掉了滿地，我也沒顧上撿。
搶救室的燈亮著。
老鬼蹲在牆根，見我來了，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又蹲回去。
啞巴站在窗邊，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沒哭出聲，可我知道他在哭。
護士端著托盤小跑，老鬼站在搶救室外頭，煙拿在手裡，一根也沒點。
我走到啞巴身邊，想拍拍他，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有什麼資格安慰他？
我爹躺在那兒，我這當兒子的，連他什麼時候病的都不知道。
搶救室的燈，亮了整整四十分鐘。
燈滅的時候，門開了。
醫生先出來，摘了口罩，沖我點了點頭——不是好消息的那種點頭。我腿一軟，扶著牆，慢慢蹲下去。
“怎麼回事？不是緩過來了嗎？”
我一把抓住他，急切地追問。
“上午還能說話，問你案子的事。”
老鬼搓著臉，嗓音沙啞，“中午突然就不行了，說是心衰……大夫說，人到了這一步，就是熬時辰了。”
我推開病房門。
父親躺在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監護儀上的線條起伏得很慢。
他瘦得脫了形，可眼睛卻睜著，直直地望著門口，像是一直在等什麼人。
護士小聲告訴我，老爺子剛才醒過一次，別的沒問，就問了一句“九兒回來沒”，說完又昏過去了。
我在床沿坐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爹……”
我走到床邊，跪下去，握住他的手柔聲呼喚，“九兒來了。”
父親的手指動了動，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我的手攥住。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半天，擠出一句話：“九……兒……”
“我在，爹。我在呢。”我含著淚應答。
“你爺爺……”
父親喘了幾口氣，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斷斷續續地說道，“你爺爺……不是……走失的……”
我心裡一緊，連忙追問：“爹，你說什麼？”
“那年……他跟我說，要去豫西，看一座墓。”
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拉鋸一樣艱難，“他說，那墓裡……有一樣東西……國寶……有人要……要把它弄出國去……”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努力續道：“他要去攔住他們。他跟我說……要是他回不來……讓我……什麼都別打聽……”
父親劇烈地咳嗽起來，監護儀上的線條跳了幾跳。
我趕緊扶住他，他緩了半天，又繼續說道：
“後來……有人托話回來……說你爺爺……死在豫西那座大墓裡了……他們說他……是盜墓……摔死的……”
“我不信。”
父親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亮得嚇人，“你爺爺一輩子……護著那些東西……他怎麼會……盜墓……”
“爹，我知道了。”
我攥緊他的手，哽咽著問，“爺爺是讓人害的，是不是？”
父親沒回答，隻是喘著，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滑進枕頭裡。
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九兒……你爺爺臨走前……跟我說……咱陳家……祖上就不是……挖墓的……”
“咱家祖上……是護寶的……”
“護寶的？”
我一愣，下意識跟著複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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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寶……就是……不讓老祖宗的東西……流到外頭去……”
父親斷斷續續地解釋，“你爺爺說……這世上……總得有人……幹這種事……”
我跪在床邊，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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