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具排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大部分已經隻剩森森白骨，衣物爛成泥，骨架散落，根本辨認不出是誰。
隻有寥寥幾具腐爛程度沒那麼嚴重，勉強能從殘存的衣物和隨身物件上看出一點身份。
能查出身份的居然都是外來的秀才，年紀不大，有的腰間還掛著書院的牌子，有的袖口裡還塞著半卷沒寫完的文章。
王平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幾卷被水泡爛的文稿，眉頭緊鎖。
從殘存的字跡來看，這些人生前文章都不差，有幾個甚至可以說是頗有靈氣。
他想起葉山長平日裡對學生的挑剔，隻去秀才班講學，隻挑那些根基好的親自指點，如今看來，那些被他“看重”過的學生，有不少都在這口井底了。
仵作蹲在一旁查驗，越查臉色越白，最後站起來朝王德順拱手道：
“大人，這些屍骨大多已經有些年頭了，最久的怕是有七八年。
其中幾具爛得沒那麼厲害的，能看出年紀都在二十上下，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胸腔位置……骨頭都是空的，沒見著心。”
王德治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
捕頭在一旁皺眉道：“大人，這些能驗出身份的都是外地來求學的秀才，在書院進進出出本就平常。
少了一個兩個，旁人隻會以為他們回家了、去別處求學、或者考完試走了，根本不會有人追查。
他們的家裡人怕是以為他們在外求學，書院這邊又以為他們去了更好的地方……”
也難怪這些年學院後山死了這麼多學子都沒有人發覺，畢竟知道他們真正去向的山長就是“殺人兇手”！
王平站起身，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噁心。
葉山長在這書院裡做了這麼多年山長，借著便利，專挑那些根基好、在外地又沒有太多親族牽掛的年輕秀才下手。
這些人無依無靠，死了也沒人過問。若不是今天葉生自己也死了，若不是孫耀祖的屍身暴露在眼前，這口井裡的秘密不知道還要埋多少年。
估摸著，葉山長八成就是在回家接妻兒的路上出了什麼岔子，才換了顆心。
大伯說葉生向來癡迷讀書，學問做得紮實。可讀書人嘛，有了功名還想要更高的功名，做了舉人就想做進士，做了進士還想入翰林。
這慾望一旦起來了，什麼歪門邪道都有人敢走。他當年在京城考了多少年才得了個功名？
回鄉路上若是碰上什麼“機緣”，說什麼能讓他文章更上一層樓，他未必不會動心。
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後來會害了這麼多人……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爭吵。
一個中年男子推開衙役，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正是孫耀祖的父親，孫同知。
孫同知根本不管衙役的阻攔，一把推開擋在跟前的人，跌跌撞撞衝進現場。
他一下子撲到那排蓋著白布的屍首前，手抖著掀開其中一塊布，看到底下那張泡得麵目全非、勉強能從衣裳認出來的臉，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坐在地上。
“耀祖！我的兒啊——”他一把抱住那具濕淋淋的屍體，也顧不得臟汙，聲音撕心裂肺，“你死得好慘啊！你讓爹怎麼活啊——都怪我啊——！”
嗯？都怪我？王平感嘆果然是個愛子如命的好父親。
旁邊的仵作急了，趕緊上前去拉他：“大人，使不得使不得！這屍身還沒驗完，您這樣會……”
“滾開！”孫同知紅著眼回頭吼了一聲，把仵作推了個趔趄，又抱緊了兒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翻來覆去就是“我的兒”“你死得好慘”這幾句。
說來也巧了，孫同知家裡也是隻有孫耀祖這麼一個嫡出的獨苗。所以他從小到大被捧在手心裡長大，要什麼給什麼，別說打罵，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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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在一旁看著，不禁暗自咂舌。也難怪孫耀祖在書院裡那般囂張跋扈，行事乖張，跟誰都不對付。
有其父必有其子，這話一點不假。
王德治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疲憊地揉了揉額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擺了擺手，隨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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