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盲僧品鑒筆墨王平一愣，擡眼看他：“餘杭兄這愛管人的毛病真是……”
話到嘴邊便停住，他輕輕嘆了口氣，那神情，倒像是由衷為對方惋惜，彷彿餘杭生身上染了某種難以言說的頑疾。
餘杭生登時惱羞成怒，高聲駁斥：
“不敢去便直接說！怕是那盲僧一眼看破你文章格局狹小，當眾丟盡臉麵，這本也是人之常情！”
話音落下，他似是怕王平再接話反駁，一甩衣袖，徑直離去。
王平被他這番話堵得一時語塞，方才還想回上幾句，轉念一想，同這般人爭辯實在無謂。
他下意識轉頭望向徐回之。
徐回之坐在對麵，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視線在他臉上稍作停留，他緩緩放下手中茶盞，語氣漫不經心：
“去看看吧。”稍稍一頓，他又補上一句：“正好，我也想瞧瞧這五通神究竟是何方神聖。”
但凡敢自立神號的，大多與天庭有所淵源，尋常精怪絕不敢妄自稱神。
天庭大大小小的神官，他多多少少都有所耳聞，唯獨這五通神的名號，從前從未聽過。
眼見滿城百姓這般虔誠供奉這位“神明”，他心底確實生出幾分探究之意。
王平聽聞此言，心中殘存的那一絲猶豫頓時消散。
他本就對那位號稱精通文章優劣的盲僧十分好奇。
先不說盲僧學識深淺，雙目失明之人，又是用什麼法子分辨文章高下？
方才隻是忌憚城中怪事疊出，唯恐再生是非，才一直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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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徐回之主動提出同往，想來便是沖著五通寺深藏的蹊蹺而去。有他在側，總好過獨自留在客棧暗自揣測。
一眾書生結伴走出客棧，沿著主街向西而行。
日頭漸漸西斜，天邊鋪開一大片橘紅色晚霞，街上行人慢慢稀少，唯獨這一隊人行步錯落，腳步聲紛亂，引得道旁幾名攤販紛紛擡首觀望。
不知是誰提前走漏了消息，許許多多趕考士子聞訊趕來湊熱鬧。
待到眾人抵達五通寺山門之前，王平回頭一望，身後已是烏泱泱擠滿了人頭。
眾人進了山門，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縫裡生著青苔。正中一棵老槐，枝椏遮天，把暮色擋了大半。
正殿裡供著一尊神像，麵目糅雜，看不出是哪路神仙。
狗頭、蛇頸、馬身、猴臂、豬腹，五樣東西擰在一起，堆成一團，像是有五隻畜生擠在一具軀殼裡，彼此不相讓，又拆不開。
神像脖頸上掛著一串碩大的佛珠，珠子油亮發黑，像是被人日日摩挲過。
香案上積著厚厚一層香灰，幾根殘香還燃著，細煙裊裊往上飄。看得出來五通寺的香火實屬鼎盛至極。
王平一看那棵老槐，便覺得不吉利，下意識往徐回之那邊靠了半步。
可轉念一想，這到底不是蘭若寺，倒也用不著那般避之不及。
有不少外地學子並不清楚盲僧事跡，紛紛小聲議論，疑心傳聞誇大其詞。
這時便有本地的學子為眾人解惑：
“這廊下的盲僧是寺中隱士，不授課、不收徒，卻有一樁奇事，能辨天下文章優劣。城中大半趕考書生，都曾來請他品鑒文稿。”
王平順著眾人目光望去，隻見長廊僻靜處，一名老僧靜坐蒲團之上。
他雙目渾濁閉合，神色淡然，身前無經卷、無香火，安安靜靜坐著。眾人說了許久的話，他也不曾稍動。
直到王平子上前開口，他才慢慢側過頭來。
那轉頭的速度很慢。
王平不經意看在眼裡，隱約覺得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滯緩，彷彿關節許久不曾活動一般。
念頭隻是一閃，他隻當老僧常年靜坐不動，身子不便，便沒再多放在心上。
王平子上前恭敬拱手，禮數周全：“晚輩一眾寒門士子，聽聞大師善辨文章，冒昧前來，懇請大師指點課業優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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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僧聞聲，緩緩擡了擡頷，聲音蒼老溫和，聽不出太多起伏：“老僧目盲，看不見字，如何品鑒諸位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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