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溯！洄！好戲落幕，看戲的人也就散了，不多時寺內就空了起來。
王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悄悄拽住身側的徐回之，壓低聲音問：“這個盲僧，是不是有古怪？”
徐回之聞言，微微意外地瞧了他一眼，淡淡開口：“哦？你看出什麼了？”
王平見狀，不滿地哼了一聲：
“之前剛進城，我不知情，也就沒仔細打量。如今明明知道這五通寺處處蹊蹺，我自然看得仔細。”
他頓了頓，回想方才廊下一幕，眉頭微蹙，慢慢說出自己的察覺：
“方才我就覺得不對勁。那盲僧動作太僵了，轉頭、頷首，每一下都慢吞吞的，不似常人自如，甚至沒有吸氣呼氣的動作，反倒……有幾分像被人牽著線動的木偶，半點活人靈氣都沒有。”
“而且我剛才聽見旁邊本地學子閑聊，說這位盲僧在前朝時，便在寺中幫人品鑒文章。可本朝立國，早已百餘年。”
說完，他擡眼看向徐回之，等著他的說法。
徐回之神色平靜，語氣淡然：“世間能人異士頗多，延年駐壽、活過百年者，不足為奇。”
王平心裡默默點頭。
這倒也是，這裡本就是精怪異人遍地的聊齋世道，長壽隱士比比皆是，單憑年歲久遠，確實算不得確鑿的古怪。
他點點頭道：“以上這些確實都不是最奇怪的。”
隨即擡手指向身側靜坐的盲僧，麵無表情道：
“最奇怪的是我們兩個人站在這裡，對著他議論揣測了這麼久，距離不過咫尺。
他明明就在一旁靜坐打坐，卻從頭到尾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反應，彷彿完全聽不見、感知不到周遭動靜。”
他們二人就站在盲僧身側半步之遙，低聲揣測許久。
而蒲團上的老僧，自始至終維持著端坐的姿勢，紋絲不動，死寂默然。
周遭細微的風聲、落塵聲猶在，可他就像徹底隔絕了世間所有動靜，對身側之人、耳畔私語全然無覺。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樣子啊！！
細思極恐，粗思極恐，不思也恐！！
王平後背莫名微麻，心底發寒，說著說著，下意識就往穩妥的人身旁靠，整個人幾乎要貼到徐回之身上。
就在這時，身側始終氣定神閑的徐回之，忽然微微向他傾身。
王平一愣。
隻見他擡手快得隻剩一道輕影，指尖驟然扣住王平後背虛空，精準掐斷了一截悄無聲息蔓延過來的細弱槐樹藤蔓。
藤蔓極細，顏色近乎與暮色融作一體，柔軟貼地，順著廊下陰影悄悄攀爬，無聲無息繞到了兩人身後。
若是不細看，根本無人能察覺分毫。
指尖用力，細微的“啪”一聲輕響，藤蔓應聲斷裂。
斷口處沒有草木汁水，反倒滲出一絲極淡的、暗沉的灰白霧氣，轉瞬消散在風裡。
徐回之垂眸看著指尖斷掉的藤蔓殘枝，眸光微沉，語氣輕得近乎漫不經心：
“故弄玄虛，那便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罷他手上掐訣，口中念咒：“溯！洄！”
二字落音，天地光景驟然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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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翻湧成一片朦朧霧色，五通寺的廊簷、古木、靜坐的老僧盡數化作虛化的殘影。
王平隻覺身形一輕，腳下落地無聲，他與徐回之並肩立在一片懸浮的幻境之中。
四周是流動的光影，像隔著水看另一重天地。他們看得見，卻插不了手，也出不了聲。
光影緩緩凝定，一個年輕書生從霧裡走出來。
眉目清朗，雙目澄澈，正是年輕時的老僧。
王平看著他走到廊下，接過旁人遞來的一卷文章，不必展開細讀，隻湊近紙麵輕輕一嗅，便擡了頭，對遞文章的人說了句什麼。
那人先是愣住，隨即露出驚異的神色，連連拱手。
“他真用鼻子聞的。”王平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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