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推拒通房、姨娘、找爹娘、接進府裡見麵，每一條都替她想到了，每一條都是“為她好”，換作任何一個丫鬟，此刻大約已經磕頭謝恩了。
可程晰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拒絕，必須拒絕，可怎麼拒？
直接說“我不願意”，那是打崔氏的臉，打國公府的臉。
在崔氏眼裡，她一個二等丫鬟，被主母擡舉做通房，這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她若一口回絕，崔氏麵上掛不住，就算現在不發落她，將來有她罪受的，或者捏個錯處，輕則攆出府去，重則打一頓闆子發賣，她攢的那些銀子、她熬的那些年，全都白費。
可若是應了，她就再也沒法出府了，通房也好，姨娘也好，說到底都是裴越的屋裡人，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往後裴越娶了正妻，正妻容不容她且不說，她這輩子就困在國公府裡，一步也出不去。
她磕了一個頭，聲音壓得又穩又低：“太太恩典，奴婢感激不盡，隻是奴婢鬥膽，想求太太一件事。”
崔氏看著她，目光微微一頓：“你說。”
程晰擡起頭來，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壓著一絲哽咽：“奴婢心中掛念爹娘，這些年夜裡總夢見他們。奴婢想，就算做了姨娘，往後想見爹娘總是不方便。奴婢是外麵買來的，爹娘也是做粗活的，若是進府來，怕連累二爺體麵。奴婢不敢求旁的，隻求太太開恩，等二奶奶進了門，府裡人手足了，許奴婢贖身出府，回家孝順爹娘。就算出去了，奴婢也不會再嫁，這輩子都給二爺守著，絕不辱沒國公府的門楣。”
她說完了，伏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清寧堂又安靜了。
崔氏沉默了好一會兒，程晰跪在地上，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聽到趙嬤嬤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半晌，崔氏才開口，聲音淡淡的：“你這個辦法倒是忠孝兩全。”
程晰大氣不敢出。
又過了幾息，崔氏才道：“行了，起來吧。”
程晰站起來，垂著頭，心裡那根弦綳得快要斷了。
崔氏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惋惜，又像是重新打量。
末了，她擺了擺手：“通房的事，既然你心裡掛著爹娘，便先算了，你回懷澄閣去，好好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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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跪下又磕了個頭：“謝太太恩典。”
崔氏沒再說話，隻揮了揮手，青葉便上前引程晰出去，走到門口時，程晰聽見身後趙嬤嬤低聲對崔氏道：“這丫頭倒是古怪，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恩典，她倒推了。”
崔氏的聲音很輕，程晰隻聽清了半句：“……老實是老實，就是……”
程晰腳步不敢停，跟著青葉出了清寧堂，一路走到嘉和院門口，秋日的風迎麵撲來，她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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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葉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新雲，太太賞你東西，又擡舉你，這是好事，怎麼你倒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程晰勉強笑了笑：“方才走急了，熱。”
青葉看了程晰一眼，神色複雜，不過這種事，她們丫鬟怎麼好過問，也就沒多說什麼，把她送到院門口便回去了。
程晰獨自沿著夾道往懷澄閣走，腳步越來越快，後來幾乎是跑著的，跑到懷澄閣二進院的石榴樹下，才停下來，扶著樹榦喘氣。
她拒絕了，她真的拒絕了，在崔氏麵前，她一個二等丫鬟，居然把通房的恩典推了。
她覺得後怕，可方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多少遍，她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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