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日，蘭香心裡一直懸著。
那頂轎子來過一回，留了一錠銀子，又被她塞了回去。
她把那幾盆蘭搬到架子底下，還是覺得不妥。
抄賬的時候，筆尖總停。
陸掌櫃看出來了。
他說，丫頭，你惹著人了。
蘭香說，許是。
陸掌櫃說，那就避一避。
蘭香說，避不開。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她以為，她躲得過。
第二日，天剛亮，蘭香就醒了。
她坐在床沿上，沒點燈，心裡明白，那頂轎子還會來。
她料到過，隻是沒料到這樣快。
這幾日，她想了不少事。
她想過躲，可躲到哪裡去。她想過求，可她那點臉麵，在國公府麵前，什麼都不是。
她想起母親說過，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
她也想過低頭。可她低頭的時候，那盆蘭還在。
那是她自己種的。從一粒種，養活到現在。
低什麼頭都可以，這盆蘭，不能給。
辰時剛過，鋪子開了門。陸掌櫃在後頭燒水。
門外的街上，已經有了響動。蘭香出去一看，那頂轎子，停在街口。
這回，鄭蔓宜下了轎。
她沒有進門，站在街心。
街的兩邊，是鋪子，是攤子，是來來往往的人。
日頭好，曬得青石闆發白。
她讓丫鬟進去，把那幾盆蘭，抱出來。
陸掌櫃攔了一下。他一個開鋪子的，攔不住國公府的人。
那丫鬟是練過手法的，一盆一盆往懷裡抱，走得穩穩噹噹。
蘭香從櫃檯後出來，攔在門口。
“這是我種的。”
“我不賣。”
鄭蔓宜看著她。
“你一個賣字畫的夥計，攔得住國公府的人？”
蘭香說，攔不住。
“可這幾盆蘭，是我的。”
鄭蔓宜笑了一下。
“我出二百兩。”
街上的人，都站住了。
二百兩，夠買一間鋪子帶一個院子。
賣菜的放下了擔子，過路的停下了腳，斜對麵餛飩攤的老闆，也直起了腰。
有婦人扯著孩子，往邊上讓。
賣魚的收了攤，把擔子往牆根挪。
一個算命的先生，支著幡子，站在簷下，眼都不眨。
街口賣饅頭的，掀開籠屜又蓋回去，白氣一陣一陣。
整條街的人，都為這三盆蘭停下了。
蘭香說，再多也不賣。
鄭蔓宜臉上的那點笑，慢慢收了。
“你養得好。”她說。
“可你養得再好，也是下人養的。”
蘭香說，草不分誰養的。
鄭蔓宜說，分。
“我從小就懂，什麼人生什麼命。”
她朝丫鬟擡了擡下巴。
丫鬟把蘭盆，一盆一盆，搬到街心的青石闆上。
一共三盆。三盆蘭，擺成一排。日頭照著，葉子油亮。
鄭蔓宜走過去，擡起腳。
第一盆，踹翻。瓦盆碎了，泥土撒出來，蘭葉壓斷在青石闆上。
街上有人低低叫了一聲。
她又擡腳。第二盆。第三盆。
三聲脆響。
三盆蘭，成了三堆碎瓦和泥。
那三堆碎瓦裡，還有一點綠。
是剛抽出來的新芽，嫩得發光，壓在泥裡，還沒斷。
蘭香看見了。
她沒動。她知道，此刻上前，是自取其辱。
街上的人，沒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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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站在門檻上，看著。她沒有動。她動也攔不住。
鄭蔓宜踹完，站定，理了理裙角。
裙角上，沒有沾一點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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