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冷來得晚,也來得狠。
臘月十七那天,院裡的水缸凍到了底。許蘭香用石頭敲了半個時辰,才敲出一個洞。
劉嫂子說,她嫁到這條巷子二十年,沒見過這麼冷的天。
柴不夠,她就去把去年剩的一小截木頭劈開。劈完,手上又添了兩道口子。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不一樣了。
從前她的手是白的。指頭直。虎口上沒有東西。
現在她的手背摸上去粗,虎口上有一塊硬的地方,中指和食指之間磨出了一道痕,是拎水桶磨的。
那天晚上她洗手,水一沾上去,手背就疼。
她把手舉到燈下看。
手背上有兩道口子已經開了,裂得深,一彎手指就疼。
裂口的邊上起了白皮。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兩下。
擦完她愣了一下。
這個動作她見過。
去年冬天,在京城,她坐在暖轎裡,從簾子縫裡往外看。藥鋪門口蹲著一個婦人,女兒病著,她手裡攥著一張紙。
那婦人抹眼淚的時候,就是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兩下。
後來那件衣裳是秋葵遞出去的。秋葵遞衣裳,手也是先在衣襟上擦了兩下。
許蘭香坐在燈下,看著自己這雙手。
秋葵那雙手上,一到冬天就有凍瘡。手背腫著,紅一片紫一片。
她那時候看見過。她看見了,可是她沒有覺得那是一件大事。
她那時候想的是,手上有凍瘡,是因為冬天在外麵站著。
現在她明白了。
手要沾水。
她把手放下了。
第二天,她照樣去打水,照樣去洗菜。水冰得手發疼,她沒有吭聲。
那天下午,她出門倒水。
倒完水往回走,走到院牆根下。
她本來是要直接回屋的。可她在那麵牆前停住了。
牆根底下有一道石縫。
石頭是青的,縫細,隻有一指寬。縫裡積著土,土上結著霜。
那道縫裡有一叢草。草是綠的。
整麵牆都是灰的,地上都是白的。隻有那一小叢,是綠的。
她蹲下去。
那不是尋常的草。葉子細長,邊上一圈淺鋸齒,顏色比別的草深。
是蘭。
她伸出兩根指頭,摸了摸葉子。
那葉子是硬的。它凍過,可它活著。
她站起來,回屋拿了一隻碗。
碗裡盛了水。她把水一點一點順著石縫澆進去。
水滲得慢。她等了一會兒,又澆了一點。
第二天,她又去看。
那叢草還在。
第三天,她去看的時候,發現旁邊有一樣東西被風刮到石縫口上。是一小塊破布。她把破布拿出來。
那時候她就想。
冬天風大,雪壓下來,一叢草長在這種地方,本來活不過三天。
可它活了。
她給那叢草起了一個名字。
她起完就自己記住了,沒有告訴人。
那天晚上,薛氏看見了她的手。
“手伸出來。”
“幹什麼。”
“伸出來。”
許蘭香把手伸過去。
薛氏捏住她的手指,翻過來看了看。
她看了半晌。看完,她把手放開了。
“明天別下冷水了。”
“不下冷水,水誰打。”
“我打。”
“您的手也裂著。”
薛氏沒有說話。
她坐在燈底下,把自己的手也翻過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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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背上是一層厚厚的皮,顏色發暗。指頭上有一圈一圈的白印,那是常年沾水泡出來的。
“我這雙手。”她說,“二十歲那年就是這樣了。”
“那您怎麼辦的。”
“沒怎麼辦。”薛氏說,“裂開了,抹點豬油。豬油也沒有,就抹口水。”
“抹口水?”
“抹口水。”薛氏說,“不幹凈,可管用。”
許蘭香看著自己的手。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家裡的一隻銅盆底下漏了。她母親叫人來焊,焊完之後,那隻盆接水的地方留了一圈印子。
她那時候覺得那個印子不好看,讓人換了一隻新的。
現在她的手背上,也有了一圈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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