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假畫這是她在金陵的第三個年頭。
入夏的時候，她父親在榮寶閣坐滿了三個月。
“大掌櫃，您再看看。”
聲音是從後院東邊那間屋裡出來的。壓得低，一句趕著一句。
許蘭香提著竹籃，剛穿過店堂。
她手上一停。
“這真是一幅好畫！”
鋪子裡有兩個夥計。一個在擦架子，一個在打算盤。
擦架子的先看見她，停了手，用手肘碰了碰旁邊那個。
打算盤的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低下去。
“蘭香。”擦架子的笑了一下，“又給你爹送飯啊。”
“欸。”
她也笑了一下，從他們麵前走過去。
這間鋪子是林家的。
鋪子裡的東西，是林家的。她爹坐的那張矮凳，是林家的。
她家的身契，也在林家。
走到後門那道簾子前，身後那兩個人說起話來。
她沒有回頭。
簾子掀開，後院的門開著。
黃有智正從那間屋裡出來。他走得快，一張臉紅著，醬色緞褂子的下擺甩得厲害。
她父親跟在後頭，懷裡抱著一軸畫。
他跟著緊，腳下有點亂，一邊跟一邊往前趕。
“大掌櫃您再看看……”
他趕了兩步，轉到黃有智麵前，兩隻手把畫舉起來。
黃有智站住了。
他站住的時候往後退了半步。退那半步，是因為她父親離他太近了。
“叫你看鋪子，你老老實實看著就行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大起來。
“你倒好，收幅假畫回來。隻叫你賠五兩銀子，已經是大發慈悲了。讓開！”
他伸手推了一下。
推的是肩。那一推不算重。
可她父親抱著畫，往前傾著站，重心本來就在前頭。
他往後一仰，那軸畫從他懷裡滑出去，掉在地上。
落地的時候聲音發悶。畫軸滾了半尺，滾到院子中間那塊青磚上，停住了。
她父親退了半步才站穩。
站穩以後，他先看了一眼地上，又擡起頭。
“蘭香……”
她已經走過去了，一隻手扶住他的胳膊。
她扶的時候用了力。他這才沒有再退。
黃有智那天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昨天看她父親的還短。看完，他就把眼睛移開了。
他擡手理了理袖子。
“廢物。”
說完他甩了一下袖子，往鋪子那邊去了。
走的時候，他沒有再看地上那幅畫。
後院靜下來。
她父親站在那裡，兩隻手是空的。
他剛才抱著畫，現在手裡沒有東西了。可他的手還舉著。
他把手放下來的時候，是慢慢放的。
“蘭香。”
“爹。”
“我把畫掉地上了。”
她沒有接這一句。
她蹲下去了。
她伸手去拿那軸畫，拿之前先看了一眼。
那一軸她昨天見過。就堆在後院東牆底下那摞舊畫裡，露出來的那一尺，她記得。
現在它是從那摞畫裡出來的。是被人拿出來的。
她把畫撿起來。
撿起來以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跪在院子中間那塊青磚上，把畫放在膝上，展開了一尺。
她看的不是那幾筆畫。她看的是落款。
落款在畫的最右角上。底下壓著一方小印，字是四個。
那四個字她認得。
那四個字底下那方印，她更認得。
那是她祖父的印。
印章不是同一方。刻法是同一個刻法。
邊上一圈極細的回紋，走到右上角，要斷半筆。
那一處斷筆，她見過幾千回。
她祖父書房裡每一張單子上，都壓著這一方印。
她跪在院子裡，沒有動。
她看了看那行字，又把手伸到那四個字上頭。
隔著半寸，她摸了摸。
她的手沒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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