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香在擦那把燒水壺。
壺是銅的，用了些年頭，壺身上一層暗。她拿一塊幹布繞著壺身打圈。轉到壺嘴那兒就慢下來，彎裡頭積著水垢，她用指甲摳了兩下。
蕺兒縮在牆角。
她背靠著牆，兩條腿伸直，頭一點一點往下沉。沉到某處又擡起來，擡起來再沉下去。
外頭太陽好。
“新的八寶茶還有嗎？”
蘭香擡頭。
門口站著個小哥。十六七歲，穿短打。她認得他，大爺身邊的九臯。
“有。”蘭香說。
“大爺的八寶茶喝完了。”九臯說，“你們趕緊的，送去三覺堂，大爺等著用。”
蘭香手上的布停了一下，沒有立刻應。
蕺兒從牆角起來了。她步子快，走到九臯跟前，把腰一挺。
“這就去。”
她轉身往櫃子那邊走。
蘭香跟過去。
“蕺兒姐姐。”
蕺兒正在開櫃門。
“青葙姐姐說過，”蘭香壓著聲音，“我們是三等丫鬟，不能進主子的屋子近身伺候。”
“你沒見這裡沒人嗎？”
“那就等寶蓋姐姐回來。”
“等她回來，大爺惱了怎麼辦？”
九臯在門口站著。
“快點。”他說，“大爺等著呢！”
蕺兒把罐子抱在懷裡，回頭看了蘭香一眼。
“讓開。”她說，“別壞了我的好事。”
她用胳膊肘把蘭香往旁邊撥了一下，抱著罐子出了門。
九臯跟在她後頭走了。
蘭香回到那張長桌前，拿起那塊布，接著擦壺。
擦了兩下，她的手慢下來了。
她想起了前天那兩扇門闆撞在牆上的聲音。
那時候趙星棠站在門口，身後跟著青葙和紫堇。廊簷下站著幾個僕婦。
她當時看的是廊下。她看見了繩子，卷著，拿在一個婆子手裡。還有一根短棒，靠在柱子邊上。
青葙從床上把那本冊子抓過去的時候，手上用了一點力。
她想起青葙翻開那一小角看了一眼，然後對趙星棠點頭。
她想到這兒，把布在水盆裡浸了浸，又擰乾，接著擦。
她想起劉家的事，是擦第五隻壺的時候。
那件事是去年冬天聽來的。榮寶閣後頭有間火房，燒水的婆子跟另一個婆子說的。她們說“那丫頭活該”，說了兩遍。
她當時蹲在火邊烤手，什麼都沒說。
她那天晚上回去，把這事講給她媽聽。
她媽聽完，把手裡的針別在布上，看了她一會兒。
“蘭香。”
“嗯。”
“你聽這種事做什麼。”
“就是聽聽。”
“聽著記著。”她媽說，“可別學。”
她媽說完就不說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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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那天。”她媽說，“你可別跟人家硬碰。硬碰的人，先死的都是她。”
她說“好”。
她把這件事記住了。記住的法子跟記數目一樣，一樣一樣擱在心裡，擱在一個拿得出來的地方。
她擦完第五隻壺，放到那一排最右頭。
寶蓋是後來進來的。
她進門先看水缸，再看炭筐，最後看長桌上那排壺。
水缸是滿的。炭放得整齊。壺擦得乾淨，一個挨一個擺著。
寶蓋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看了看屋裡。
“蕺兒呢？”
“一個小哥過來傳話，說是大爺等著要八寶茶。”蘭香說，“蕺兒本想等姐姐回來，可小哥催得急，蕺兒不敢怠慢，隻得拿了茶送過去。”
寶蓋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一下轉眼就過去了，她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那應該是大爺身邊的九臯。”
她說。
她沒有再說這個。
她走到長桌邊，在蘭香旁邊坐下來。
蘭香擦壺擦得久了，手指頭通紅。她把壺翻過來擦底，指節頂在銅上。
“一茶而已。”
寶蓋說。
“真要急用，九臯自己帶回去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我們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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